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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六奇阁主

    闵嘉庚和王超然两人都知秦英豪这次中毒不轻,单听“断肠草”三字,便知是厉害之极的毒药,眼睛又是人身最娇嫩柔软的器官,纵然请得名医,耽误的时刻一长,也必有损,因此早治一刻好一刻。两人除了让坐骑喝水吃草外,不敢有片刻耽搁,沿途买些馒头点心,便在马背上胡乱吃了充饥。

    如此不眠不休地赶路,两人武功精湛,虽已两日两晚没睡,尽自支持得住,胯下坐骑在途中已换过两匹,但催行四个多小时后,新换的坐骑又已脚步踉跄,眼见再跑下去不久便会倒毙。王超然说:“闵兄弟,咱们只好让牲口歇一会。”闵嘉庚应了声,心想:“倘若我骑的是点点的烈焰马,此刻早到黄石寨了。”一想到易点点,不自禁探手入怀,抚摸她所留下的那只金钗,钗上的玉凤触手生温,心中又一阵温暖。

    两人下马,坐在道旁树下,让马匹吃草休息。王超然默不作声,呆呆出神,皱起了眉头。闵嘉庚情知此行殊无把握,问道:“王所长,那位六奇阁主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王超然不答,似没听见他说话,过了半晌,突然惊觉,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闵嘉庚见他心不在焉,知他是挂念秦英豪的病况,暗想此人虽奇形怪状,却挺够义气,本来跟秦英豪结下了梁子,这时竟不辞烦劳地为他奔波,想到此处,不禁脱口而出:“王所长,昨天多有得罪,当真惭愧得紧。晚辈如早知三位如此仗义,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冒犯。晚辈这里恭敬谢过。”站起身来,躬身为礼。

    王超然站起还礼,咧开阔嘴哈哈一笑说:“那算什么?秦大侠是响当当的好汉,我们倘若见危不救,那还是人么?小兄弟你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我兄弟和秦大侠虽没交情,总还有过一面之缘,你可跟他见都没见过呢。”

    其实数年前,闵嘉庚在温家堡中曾见过秦英豪一面,只不过秦英豪当时对那个乞丐一般的男孩视而不见。更早些时候,在十几年前,闵嘉庚生下还只一天,秦英豪在陕西山阳的小客店中也曾见过他,这件事秦英豪知道,闵嘉庚可不知道。秦英豪却哪里知道:十几年前那个初生婴儿,便是今日这个不识面的青年英雄。

    王超然又问:“你刚才问我什么?”闵嘉庚说:“我问那位六奇阁主是怎么样的人物?”王超然摇头说:“我不知道。”闵嘉庚好奇问:“你不知道?”王超然说:“我江湖上朋友不算少了,可是谁也不知六奇阁主到底是怎么样的人物。”

    闵嘉庚好生纳闷:“我只道你必定知晓此人的底细,否则也可向那杜旭打听个明白。”王超然猜到了他心意,说道:“杜旭也未必便知。咳,他一定不会知道的。”闵嘉庚“啊”了一声,不再接口。

    王超然说:“大家只知道这人住在张家界的黄石寨。”闵嘉庚问:“莫非他隐居不见外人,因此谁都没见过他?”王超然又摇头说:“不,有很多人见过他。正因为有人见过,这才谁也不知他是怎么样的人物,不知他是胖还是瘦,是俊还是丑。”闵嘉庚越听越糊涂,心想既有很多人见过他,就算不知他姓名,怎会连胖瘦俊丑也不知道?

    王超然说:“有人说六奇阁主是个相貌清雅的教授,高高瘦瘦,像是位学者。有人却说六奇阁主是个满脸横肉的矮胖子,就像是个杀猪的屠夫。又有人说,这位六奇阁主是个老先生,老得快一百岁了。”他顿了顿说:“还有人说,这位六奇阁主竟是个女人,是个跛脚驼背的女人。”闵嘉庚满脸迷惘,想笑却笑不出来。

    王超然接着说:“说是女人的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德高望重,素来不胡乱说话,不由人不信。可是那些说他是教授、是屠夫、是和尚的,也都不是信口雌黄之辈,个个言之凿凿。你说奇不奇怪?”

    闵嘉庚当离开秦宅时满怀信心,料想只要找到六奇阁主,好歹也要请了他来治伤,至不济也能讨得解药,此时听王超然这么一说,一颗心不由沉了下去,是怎么样一个人也无法知道,却又找谁去?转念一想,说道:“是了!这人既精通医术,便不想让人认出,他一定擅于化装易容之术,忽男忽女,忽俊忽丑,叫人认不出他真面目。”

    王超然说:“江湖上的朋友也都这么说,他医道和毒道双绝,既然精擅用毒,害的人多,结仇太广,因此躲躲闪闪,叫人没法找他报仇。但奇怪的是,他住在黄石寨,又不是十分偏僻之处,要寻上门去,也算不得怎么为难。”

    闵嘉庚问:“这人使毒药害死过不少人么?”王超然悠然出神说:“那是没法计算的了。不过死在他手下的人大都自有取死之道,不是作恶多端的飞贼大盗,便是仗势横行的土豪劣绅,倒没听说有哪个侠义道死在他手下。但因他名声太响,有人中毒而死,只要毒性猛烈,死得奇怪,这笔账便都算在他头上,其实大半未必便是他害的。有时候两个人一南一北,相隔几千里,同时中毒暴毙,于是云南的人说六奇阁主到了云南,辽东的人却说六奇阁主在辽东出没。这么一宣扬,这人更奇上加奇了。近来已好久没听人提到‘六奇阁主’四个字,想不到秦大侠中毒竟会和他有关。唉,既是此人用的药,只怕……”说到这里,不住摇头。

    闵嘉庚心想此事果然极难,不知如何着手才好。王超然站起身来说:“咱们走吧!小兄弟,有一件事你千万记住。到了黄石寨,离六奇阁三十里内,可千万不能喝一口水,不能吃一口东西,不管饥渴得怎么厉害,总之不能让一物进口。”

    闵嘉庚见他说得郑重,当即答应,猛地想起,当他陪着自己离开秦宅时,曹灿和王长健脸上神色不但担忧,简直大有惧意,想来六奇阁主定然非同小可,以致像大化三鬼这样的人物,胆敢向射阳名侠挑战,一听到“六奇阁主”四个字却战战兢兢,心魂俱震。自己不知厉害,真把天下事瞧得太过轻易了。

    他过去牵了马匹,说道:“咱们不过是邀他治病,又或讨一份解药,对他并无恶意。他最多不肯,那也罢了,何必要害咱们性命?”王超然说:“小兄弟,你年纪还轻,不知江湖上人心险诈。你对他虽无恶意,但他跟你素不相识,怎信得你过?眼前便是一个例子,杨群对秦大侠绝无歹意,却何以弄瞎了他眼睛?”闵嘉庚默然。

    王超然又说:“何况六奇阁主的仇家遍天下,许多跟他毫没干系的毒杀也都算在他账上,焉知你不是他仇家的子弟?此人生性多疑,出手狠毒,令人闻风丧胆的威名难道是轻易得来的么?”

    闵嘉庚点头说:“王所长说的是。”王超然说:“你若看得起我,不嫌我本领低微,那便兄弟相称,别所长不所长的,叫得这么客气。”闵嘉庚说:“你是前辈英雄,晚辈……”王超然拦着他话头,大声说:“呸!小兄弟,不瞒你说,我们跟你交手后,说起来都佩服你得紧。如你不肯当我是朋友,那便算了。”说着便有悻悻之色。

    闵嘉庚性子爽快,便笑着叫了声:“王大哥。”

    王超然很高兴,翻身上了马背,说道:“只要这两头牲口不出岔子,咱们不用天黑便能赶到黄石寨。你可得记着我话,别说不能吃喝,便摸一摸筷子,也得提防筷子上下了剧毒传到你手上。小兄弟,你这么年纪轻轻,一身武功,倘若全身发黑成了一具僵尸,我瞧挺有点儿可惜呢!”

    闵嘉庚知他这话倒不是危言耸听,瞧秦英豪只撕破一封信,双眼便瞎,现下走入六奇阁主的老巢,他哪一处不能下毒?心想王超然是武林成名人物,多经风浪,决非初出茅庐的无知之辈,他说得如此厉害,显见此行万分凶险,确是实情。他明知险恶,还义不容辞地陪自己上黄石寨去,比之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地乱闯,更加难得了。

    两人让坐骑走一程,跑一程,下午四点左右到了临资口,再行一程,便到了黄石寨。镇上街道狭窄,两人深怕碰撞行人,多惹事端,牵了马匹步行。

    王超然脸色郑重,目不斜视,闵嘉庚却放眼瞧着两旁的店铺。将到市梢时,闵嘉庚见拐弯角上挑出了药材铺的幌子,招牌写着“仁为康药房”,心念一动,解下腰间单刀,连着刀鞘捧在手中,说道:“王……大哥,你的判官笔也给我。”

    王超然一怔,心想到了黄石寨该当处处小心才是,怎么反而动起武器来啦?但想各处必有六奇阁主的耳目,不便出口询问,从腰间抽出判官笔,交了给他,低声说:“小心了,别惹事!”

    闵嘉庚点了点头,走到药材铺柜台前,说道:“劳驾!我们二人到六奇阁去拜访阁主,敬重前辈,不便携带武器,想在宝号寄放一下,回头来取,另奉酬金。”坐在柜台后的一个老者听了,脸露诧异之色,问道:“你们去六奇阁?”闵嘉庚不等他再说什么,将武器在柜台上一放,抱拳一拱,牵了马匹便大踏步出镇。

    两人到了无人之处,王超然大拇指一翘说:“我服了你啦,真亏你想得出。”闵嘉庚笑着说:“硬了头皮充好汉,这叫作无可奈何。”原来他想这里的药店跟六奇阁主必有干连,将随身武器放在店中,店中定会有人赶去报讯,那便表明自己此来绝无敌意。虽空手去见这么个厉害角色,那是凶险之上又加凶险,但权衡轻重,这个险还是大可一冒。

    两人顺大路向北走去,正想找人询问去六奇阁的路径,忽见西首一座小山上,有个人手持药锄锄地,似在采药。闵嘉庚见这人形貌俊雅,高高瘦瘦,是个教授模样,心念一动:“难道他便是六奇阁主?”上前恭恭敬敬一揖,朗声说:“请问先生,上六奇阁怎生走法?晚辈二人想拜见阁主,有事相求。”

    那人对闵嘉庚、王超然二人一眼也不瞧,自行聚精会神地锄土掘草。闵嘉庚连问几声,那人始终毫不理睬,竟似聋了一般。

    闵嘉庚不敢再问,王超然向他使个眼色,两人又向北行。闷声不响地走出一里有余,闵嘉庚悄声说:“只怕这人便是六奇阁主,你瞧怎么办?”王超然说:“我也有几分疑心,可万万点破不得。他自己若不承认,而咱们认出他来,正是犯了他大忌。眼前只有先找到六奇阁,咱们认地不认人,那便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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