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风紧,喘息沉重。
几十里的荒野夜路,十七条粗壮汉子背着行军囊,在没有半点光亮的道上一脚深一脚浅地死命奔袭。
帐内那坛酒大伙儿虽是强撑着没敢碰,可烧鸡烤肉却是实打实地啃了个满肚满肠。
跑出不到二十里地,胃里的几斤油水,便被腹前身后这几十斤的坠重来回颠簸,挤成了一锅沸汤。
“呕~~”
牛高身子一趔趄,一头扎在道旁的草窠里。
牛高双膝跪地,十指抠住泥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将今夜吃下的油水合着酸水,全数吐了出来。
周遭起起伏伏,干呕声接连响起,不少兵卒也是强撑不住,趴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吐着。
牛高吐得眼泪花直泛,用手背抹去嘴角的秽物,撑着拳头勉力站直身子,大口倒换着凉气:
“千户大人这一手是真狠呐。这哪里是赏酒肉犒劳,这分明是在算计咱们肚子里这点油水,存心折腾人!”
黄羽也是面色苍白。
他紧咬着牙关,将背后滑落半寸的皮带用力往上一勒:
“防不胜防。少废话,快些提气赶路!若天明前瞧不见苍牙堡的大门,大人不知还有无丧良心的军棍等着咱们。”
一旁,同样脸色发青的谢松脚步一顿。
他目光越过两人,在黄羽身上定了一瞬。
谢松快走两步,凑近黄羽身侧。
“黄羽兄弟。”谢松神色间没了在林中夺牌时的桀骜,
“在林中……为了通关的牌子,是我谢松不择手段,坏了情分。”
黄羽目不斜视,脚步未停,只微微点了下头,以作回应。
牛高在一旁听得真切,啐了一口酸,怒声骂道:
“滚你娘的!少在这儿猫哭耗子!要是考校换做真刀枪,你这孙子早拿着刀把俺们剁了!这会儿落到大人跟前,跑来装甚的手足情深?”
黄羽未加阻拦,谢松面色一白,讪讪地闭紧嘴,退开半个身位,不再讨没趣。
队伍外侧数十步的缓坡上。
周起跨在黑马之上,身畔马不六、林红袖等策马相随。
马背上的喀思盯着下方气喘如牛、步履散乱的十七个暗翎卫,忽地偏首开口:
“周大人,这群人虽说凑作了一块,可内里却似有宿怨。那个谢松与黄羽两拨人,似乎是在林子里撕破过脸皮。”
林红袖手挽缰绳:“这谢松本是与黄羽他们合力夺牌,不知为何没有一路到索桥。”
"他们一个个心气高过天,光凭几句许诺,拢不到一处去。"周起抬起马鞭,遥指十七个负重夜奔的背影,
"得让他们自己在一块儿摔打,红过脸、动过狠、一同挨过罚,吃够了各自为战的亏,才咂摸得出'袍泽'两个字,是用命换的。"
周起调转马头:
"这队人就是一炉铁。不经几回捶打,砸不到一块儿去。今日他们心里这点别扭、这点嫌隙,得让他们自个儿磨平了,才能拧成我周起手里,捅得进敌人心窝的暗刀。"
说罢,周起策马行至队伍侧旁,看着还在互相别着劲的黄羽等人,眸中冷光一凝,提气大喝:
“黄羽!谢松!牛高!瞧着你们还颇有气力在这儿拌嘴生事。”
周起马鞭在半空中狠狠一抽:“马不六!给全队每人,再添两把镔铁腰刀!”
“是!”马不六应声,带着亲卫打马冲下缓坡,几捆沉甸甸的腰刀接连掷于这十七人的脚前。
......
天际大白,晨风吹散了荒原上积压了一夜的阴云。
苍牙堡内,土木兴作之声不绝于耳。
周起迈步跨入堡中新建落成的中军节堂,鼻端便涌入一股新伐松木的生涩味。
这大堂阔达数丈,两侧的廊柱合抱之粗,顶梁极高,人在里头说话竟带出几分回音。
“陆迁,这堂子起得偏阔了些。若不知底细的走进来,怕是得将这当成总兵府的白虎堂。”
陆迁停下脚步,抱拳局促道:“这皆是陈先生吩咐底下的工匠督造的。”
一旁的陈醉理了理宽大的衣袖,踱步上前:
“大人,苍牙堡卡在咽喉要冲。来日,不管是渤凉、铁骊,还是室韦等北方诸邦,少不得有使节车马经此来向大人接洽。这门面便是大宁的边军威仪,若是一处土房,接见外使时,总归不体面。”
周起走到堂上居中的宽椅坐下,不再纠结于此:
“说说看,我离堡这半月,手底下的事理得如何了?”
陆迁自怀中取出一本薄册:
“回大人,属下照着咱们落马坡招募兵勇的老章程,派人往平津周遭乡野去放了告示,连带着将收拢的苍牙堡溃军和新招募的平津兵勇全都散了出去。只是此地毕竟人烟稀薄,除却咱们自云州带来的两千步兵,眼下新招的兵丁与收归的溃卒加在一块,满打满算,得了一千六百人。”
周起沉吟片刻:“人是少了些,眼下也只得暂且用着。现下的苍牙堡装不下这许多人马,你去再想法子多募些匠人,拓建外郭要快。”
话音落罢,周起视线转向站在堂下右侧的两人:“你们俩,寻马的差事办得怎样了?”
张大伦上前一步,拱手作答:“回大人,左哨连日搜寻,共拢回天狼战马四百二十二匹。”
岳大鹏紧跟着跨出大步,嗓门震得堂内隐隐回响:
“大人,俺仗着听风寨几个机灵崽子。他们路熟,那许伯又懂马,俺们右哨拢回了八百八十八匹。”
周起面上生出几分意外之喜,目光在岳大鹏脸上转了一圈:
“好。前头我交代给你们的北面地形可摸透了?”
张大伦接过话头:“大人交代的事不敢含糊。不单是大宁境内的山川沟壑,这两日,咱们兄弟一路往北,连室韦南边与咱们接壤的二十里地势,也借机踏看了一遍。”
周起听出几分蹊跷:“去室韦踏看?便未曾撞上他们境内的游骑?”
张大伦偏过头看了岳大鹏一眼:
“撞是撞上了。不过大鹏同他们带头的一个游骑将军在泥地里摔了一跤,俩人倒对上脾气了。
咱们便借着找散马的由头,在那一带光明正大地四处走动,把各处山道全画了图册,今晨已转交给了陈先生。”
周起听罢,微微颔首以作嘉许,转头下令:
“干得利索。陆迁,你将新募来的兵卒,依着他俩手中富余的马匹数目拨过去。有多少空马,便塞多少兵。”
陆迁垂首领命:“遵令。”
周起双臂支在圈椅扶手上,身子前倾:
“你们两个拾掇一番,今日便领着人马出城,在苍牙堡外围各起一处营寨。日后你二人统辖的游骑哨,一律驻扎堡外。这建营的方位选在何处地利最好,待我与陈先生在沙盘上推演后再定。”
张大伦与岳大鹏齐齐立正:“是!”
军务议毕,堂内众人次第散去。
林红袖领着简兮与喀思去往后营院落安顿。
简兮依着先前的军令,前去找马不六与杜飞几人,关门敲定接下来操练暗翎卫的具体章程。
待闲杂人等退尽,中军节堂后方一间僻静的书室内。
周起将顾怡岚在幽闭密室中寻获的物什,置于木案之上。
一份朱砂名录,几本账册的抄录副卷。
周起将这名录如何与顾家旧案牵扯,以及众生相如何在云州城内外布下暗网的来龙去脉,拣紧要处向陈醉抖了个干净。
陈醉伸手拿起轻薄的纸册。
起初,陈醉只当是寻常细作名录。
可目光随着上头的朱红字迹自上而下扫过,他原本随和的眼目渐次聚拢。
陈醉逐字逐行,反复来回将这些名字过了三遍。
书室之内,只余纸张翻动的轻微涩响。
良久。
陈醉将名册缓缓平铺于桌面,吐出一口长气。
“大人,这薄薄的几页纸,能掀翻大宁半个朝堂。”陈醉直起身,目光郑重无比,
“里头的人,随手拎出一个,便能让这北境抖上三抖。皇亲、权戚、部堂高官……也正因它分量太重,一旦沾了手,名录上这群人为了灭口,绝不会让持册之人见到明天的太阳。”
周起拉过一把交椅落座:“眼下这名录在咱们手中,当如何去走这一步棋?”
陈醉微微摇头:“不能走。现下断不可露半点风声,更不必急于拿它去攻讦何人。”
“大人如今虽手握近万兵将,可放眼整个朝堂棋局,咱们这点根基,羽翼远未丰满。贸然抛出此物,无异于引火烧身。
当务之急,是将它当作一张最深的底牌,压死在心底。我会暗中遣人,悄悄去盘一盘这账本与名单上之人的根底,查清他们私底下的往来脉络与幕后买卖。”
陈醉停顿片刻:“待到大人真正成了气候,或到了不得不出手的绝境时,这东西,便是一道雷霆万钧的杀器。”
说到此处,陈醉视线重又落回名录。
“大人可曾发觉蹊跷?”陈醉眼帘半抬,
“这名单上罗列之人,看似位高权重,各自在这大宁朝的朝堂上占据一方山头。可若将他们平日里的政见、门户合在一处看,彼此又是疏离的。”
他手指顺着人名向下滑动:
“这感觉……就像是有一只瞧不见的手,隐在厚重的帏幔后头,将这些原本毫不相干、政见相左的高官大员,用同一根线串成了这串佛珠。”
“而捏着线头的主人,当不在这名录之上。”
陈醉咽了口唾沫:“这水下究竟有多深,眼下实是望不见底,但也不必急于筹谋。”
陈醉将桌面的账册案卷推到一侧,留出中间一小块空隙: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让咱们自己的人在苍牙堡吃上安稳饭。
苍牙堡这几千口子人吃马嚼,只靠治下这几亩田里刮出的陈粮,根本撑不到秋后。
以往此地算是平津的门户,钱粮皆由平津府库调拨。如今咱们在平津折了韩岳的面子,他自是不肯卖咱们一粒米的。”
陈醉指尖蘸水,在桌面上画出一个简易的北境地貌轮廓:
“若从云州调粮,路途遥远不说,途经右路军之地,这粮道定遭掣肘。”
周起靠向椅背,两指搓了搓:“老陈,你有何打算,直说。”
陈醉也不啰嗦:“大人,室韦铁骊放天狼兵过境,此仇未报。这苍牙堡紧邻室韦,渤凉在其西,铁骊在其北。此三国皆小,且国小民弱,素来贪图苟安。”
“大人要想在此处生根,便不能再仰仗大宁朝廷饷粮,苍牙堡,当食三国之肉、养自家之兵! 这方圆数百里的山川资源、边境之利,尽数可为大人麾下将士所用,撑起咱们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