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流击岩,暮风透冷。
"暗翎办事,差一步,就是满盘皆输。今日是遴选,落后了,不过是面上难看。来日真到了敌后,你慢这一步,赔进去的,可能就是你两个弟兄的命。"
周起的话轻飘飘的,却如千钧之重。
黄羽半蹲在地上,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
他本有一肚子的缘由可以陈辩。
他们这一组被二百多号红了眼的新老兵卒当做头号“肥羊”漫山围猎。
又在半道撞上笑里藏刀的同袍意欲黑吃黑。
这等首尾难以兼顾的死局,能把三个人、三块牌子带出林子,慢些又有何妨?
可黄羽只是垂眸盯着脚边粗糙的岩石缝隙。
他抬起沾满泥血的手背,在脸上蹭了一把。
随后借着木刀的支撑直起背脊,头颅微垂:
“是。属下记下了。”
没有辩白,不诉辛劳。
“牌子你们自己收好。”周起视线又在黄羽面上停了两息。
一双向来冷硬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沉凝的满意。
这等从乱局中爬出来还能按捺住邀功之心的隐忍,才是一个合格的“暗子”最该有的底色。
周起未再多言,下巴微扬,向侧旁指了指:“去那边歇着吧。”
天光随着山间弥漫的寒气一点点沉了下去。
在这余下的大半个时辰里,铁索桥上又接连晃过两组人影。
统共六人,皆是满身伤痕,跌跌撞撞地滚落到空地上。
算上最先抵达的两组与黄羽三人,过桥的已有十五人。
待到最后一丝残霞也将隐没入山头时。
“嘎吱……嘎吱……”
铁索再次发出艰涩的沉响。
谢松大口倒换着粗气,脚下不稳地自索桥一端踉跄跃下。
其身后,两名跟着他的汉子更是狼狈不堪,一人头上流了血,另一人手中还攥着白灰木刀。
显然,这最后一块通关的铁牌,是他们赶在天黑前,拼着硬仗从旁人手里夺来的。
谢松一脚踏在坚实的崖地上,抬手揩去额上冷汗。
他的目光下意识往周遭扫去,冷不丁便与盘坐于火光外围的黄羽撞了个正着。
黄羽端着水囊,神色无波,既无仇人相见的愤慨,亦无奚落嘲讽之意。
他只将视线在谢松手中铁牌上顿了一瞬,便平平静静地移开,仰头灌下凉水。
谢松张了张干涩脱皮的嘴唇,似要出言遮掩几句方才背信弃义的勾当,可喉头里却干巴巴挤不出半个字来。
他终是讪讪地别过头,避开那道沉静得让人发慌的目光,寻了远离黄羽的一处暗角,同两名同伙抱团缩了下来。
此时,残阳彻底隐入山脊,周遭陷入一片浓黑。
早有准备的辅兵举着火把上前,将桥头四围照得通明。
在这片摇曳的光影里。
过了桥的六组十八人,在互相搀扶下,被带到了周起面前的高地上,勉力排成整齐的一列。
而铁索桥另一头被暗沉林海吞没的深处,尚能隐约听见凄厉的哀嚎与不甘的咒骂。
是尚未凑齐三块铁牌,亦或是同伙被淘汰出局而滞留林中的败军。
马不六点齐数十名手执火把与响锣的骑兵:“发号!林中余下之人,悉数出林!这遴选,到时辰了!”
响锣震野,回音绕林。
白日里出局的早已被送回营寨。
余下的被白灰判定出局的、与失了资格困在林里的百十来号兵卒,陆陆续续在快马的接引下,垂头丧气地被接出密林。
这上百号垂头丧气的汉子被安排在索桥前的谷地,仰头望向高地上这十八个最终留下之人。
周起迈出一步,立于燃烧的火盆前。
他的目光先是逐一掠过下方失败者,随后,又一寸一寸压落在这勉强站直了身板的十八人面上。
“两百九十四个进林的弟兄。”周起缓缓举起手。
“今日,站到这处的,共六组,十八个。”
他放下手,在众人面前踱了半步:
“方才有些落选的,还在林子里不服气地叫骂。骂别人耍阴招,骂规矩不公。在我看来,死人,没有资格论公道!”
“你们这十八个人能活生生地趟过来,凭的仅仅是一膀子蛮力?还是侥幸手快夺了块铁牌?”
周起的目光如利刃剖心:“凭的是能窥破死局的脑子,是不达目的绝不收手的狠劲,更是,在这四面楚歌的深林里,敢把后背毫无顾忌地交付于身旁弟兄的定力!”
“没有这份把命拴在一根绳上的胆魄,”周起按着刀柄,声音陡然转厉,“凑不齐这三块铁牌!”
“这几样东西。”
周起自腰间取下一块錾刻着“暗翎”二字的铁牌,高悬半空。
“凑齐了。方才配得上这铁片上的两个字!”
杜飞上前,自那群黯然后退的兵卒中逐一收缴未够数的铁牌。
行至外围,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却将暗翎铁牌攥在掌心,连着退了两步,怎么也不肯松手。
“俺们这组已经拿全了三块牌子!”那汉子急赤白脸,脖子上的青筋突起,冲着高地上的周起喊道,
“大人!是您发的那张图坑人,咱们在下头绕进了一处死坳子,才耽搁了时辰!若图是对的,咱们早过桥了!”
周起视线落在不甘心的汉子脸上。
他并未喝斥,只向杜飞打了个手势,令其暂退。
“你们当中,不乏夺到了牌子、却差了半步的。”周起看着神色各异的落选兵卒,“我知道你们心里窝火、不服气。”
他缓步走下几阶:“今日这场林子里的厮杀,确实掺着运道在里头。谁撞上了人多的围堵,谁的同伙半道叫人阴了牌子,谁恰好认准了死道走岔了路。这都没错,都是天意。”
原本还鼓噪着怨气的人群,这几句话入了耳,一时安静下来,许多不忿的神色稍稍平复。
“可你们记着。这运道,平日里当不得饭吃,真到了绝境里,更是连个屁都不如。”
“来日你们摸进敌国大营,刀都压在脖颈上了,你同天狼人去论你的地图画岔了?同这老天爷抱怨你的运气背了些?”周起字字生寒,劈面砸下,
“真到了那时候,没人会施舍你半点运道。能留住项上人头的,从来不是老天爷显灵,是你们平日在校场上流的血汗,是能把同袍的命看作自己的命的规矩,更是你们临阵遇变的脑子!”
他环顾一众低垂的头颅:
“今日没走过这桥,不是说你们孬。明日清早回各自营里,把今日在这片林子里摔的跟头、吃的暗亏,结结实实地刻在骨头缝里!
来日若是再逢着此等搏命的当口,莫要把自个儿和兄弟的命,都糊里糊涂地押在运气上。”
底下的方阵中,不少人缓缓抬起原本颓丧的面庞。
不甘与抱怨褪去了大半,一双双原本灰败的眸子里,隐隐重新聚起几分悍勇与定意。
虎背熊腰的汉子听完周起的话,松开了攥牌的手,任杜飞上前收了去。
周起最后将目光收回,落在身前这十八张血汗混杂、在火光中却亮得刺眼的脸庞上。
“从今夜起,你们十八个,便是暗翎卫。”
周起郑重道:“不是过了这座铁索桥,你们便能在功劳簿上躺下去了。”
“今夜这一场乱局,不过是本千户搭了个台,想瞧瞧你们这些人,到底够不够格,跨进我周起的这道门槛。”
周起转身,将腰间的藏锋按稳。
“真正足以扒皮抽筋的打熬,才刚刚开始。”
……
临时营寨,中军宽帐。
这大帐不似寻常卫所点兵,中央已然撤去了方桌大案,只顺着左右两侧长长拉开几排矮几。
火盆中的松木爆起噼啪声。
周起端坐主位,案上酒坛泥封未拍。
底下是林红袖、杜飞几人,十八名初入暗翎的汉子洗净了污泥,皆换上了齐整的半身轻软战衣。
徐忠伤处重新找医官仔细敷了金疮药,亦坐在黄羽身侧。
十八人正襟危坐,全不似前头那般松垮,个个目光如炬地盯着上首的周起。
周起视线从头扫到尾。
“今日将你们召聚此帐,算是个成军的碰头宴。”周起手指在酒案上敲了两下,
“在外头,你们是各卫营里摸爬滚打的粗糙步骑。今日既入了暗翎这道门,我便给你们透个底。”
“大宁北境,从来都不缺能迎着长枪硬刺、能拎着脑袋去填车阵血河的好汉。”周起每一句都压着杀伐,
“可真到了两军阵前,拼的就是谁的兵多、谁的粮足。一场死磕下来,就算赢了,那也是拿成千上万个弟兄的命,堆出来的血洼子。”
“我周起要带你们走的路,不同。你们是长在大宁北境这株大树最深、最阴暗处的毒刺。”
周起眸光灼灼,掠过黄羽等人的双目:
“国之疆土,总有些脏事、见不得光的事,需要人去做。那些明里拔不动的城池、斩不了的敌帅、刺探不明的隐患。将来,全要落在各位的肩头。”
他端起一碗清水:“暗翎做事,不穿制式的军号,不打宣威的旌旗,更不会有震天的战鼓为你们助威。也许一入草海深山,便是几个月全无音讯。死在外头,只能算个不明不白的草芥。”
“但我可以与诸位立下一誓。”
周起将碗举至胸前:“只要诸位替我大宁在这北境开出一条生路。凡暗翎建功,银粮抚恤十倍于各营。
家小孤弱,我巡防营奉养至老。你们无名,但我这军中案牍的私库中,每一个暗翎的名字,皆会记为国士!”
“我周起所求,不是你们在阵前呼喊本将的名字送命,而是要你们的手段,能实打实地变成敌军在深夜里惊醒的噩梦!
让草原上的豺狼,畏暗翎,胜于畏十万雄兵!”
周起身形骤挺,单手抓起案侧未开封的陈年烈酒,拇指“砰”地顶飞了泥封,一股浓烈的辛辣酒香漫溢全帐。
“这一坛,贺你们成为我暗翎首发的一把短刃!都拿碗来,饮满这一盅!”
酒香浓烈。
可堂下十八条刚才还听得热血偾张、恨不得立刻抽刀赴死的汉子,这一刻却集体陷入了古怪的沉寂。
十八个汉子身姿如钉,案上的空粗瓷大碗安静地摆着。
竟无一人伸手去碰酒碗,更无人附和。
空气静得近乎凝固。
牛高喉结疯狂滚动,一双牛眼死盯着案几边缘,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攥在一处。
他旁边的徐忠额头又冒出了极细的冷汗,伤腿绷得笔直。
谢松那一侧的几人亦是目光直直地盯着地席,面皮紧绷,全然装作没看见那诱人的陈酿。
昨夜的“酒池肉林”后的噩梦教训,显然早已如同钢锥般刻进了这群人的骨血里。
在这千户大人面前,最香的酒,往往藏着最毒的杀机。
周起单手提着酒坛,看着下方一个个如临大敌、对酒水避之不及的汉子,眉梢细微地向上一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