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岚没有先认笔迹。
她把低清预览图、扫描缓存、母亲的原始申请一并设为只读,随后让管理员退出所有阅览终端。
“从现在起,谁也不要再打开原件。”
母亲伸手去拿申请。
周谨言挡住她。
“现在碰它,下一次就会有人说是你后来补写的。”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
方回生看着桌上的文件。
“那张纸已经被扫进去了。”
“正式档案里没有。”方岚说,“缓存里有,不代表它能直接作为原件。”
“那就先把它拿出来。”
“拿不出来。能拿出来的只有记录。”
她将预览图复制到三台隔离设备,又把原始扫描文件写入只读介质。管理员在旁边登记编号,手写到一半,抬头问:
“备注纸也算原始文件?”
方岚看他。
“你问的是法律性质,还是保存范围?”
管理员低下头。
“保存范围。”
“全部。”
“包括被压在后面的纸?”
“尤其是那张。”
笔迹比对结果送来时,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签发者的常用字样被分别拆开。
“若”“完成”“解释”三组字,与备注纸上的字形不符。起笔、停笔和收尾都不一样。
“已核”两字却接近双床交接底页背面的手写标记。
工作人员把比对页放到桌上。
“接近到什么程度?”
“同一人书写的概率较高。”
“能直接认定吗?”
“不能。”
方岚把两份图放大。
备注纸上的前半句,到“完成核验”为止,笔画连贯。后半句“解释”,第一笔落得很重,纸面留下了压痕。中间有过一次停笔。
“不是一次写完的。”她说。
周谨言看着那条停笔线。
“同一支笔,两个时间。”
“也可能是写到一半被打断。”
“后半句和谁的字接近?”
方岚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已核”两字单独裁出。
“和底页背面一样。”
母亲看向归档复核人员。
那人手掌贴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再动。
方岚转过身。
“扫描前,你见过这张纸。”
“见过。”
“谁写的?”
“不清楚。”
“谁把它压到第一页后面?”
“我。”
“为什么?”
归档复核人员看着桌面。
“签发者交给我的,让我一起扫描。”
“他说什么?”
“只是备份,不算材料。”
“既然不算材料,为什么要放进申请下面?”
“他说要留记录。”
“留给谁看?”
他没有回答。
方回生问:“正式档案里为什么没有?”
“扫描完以后,他说不用进正式档案。”
“你删的?”
“不是我删的。”
“你看见它被拿出来?”
“扫描后,签发者拿走了。”
方岚查了查时间。
“你刚才说,是你把纸压进去的。”
“是。”
“扫描后,谁取出来?”
归档复核人员擦了下手。
“他。”
“谁?”
“签发者。”
“你亲眼看见?”
他停了一会儿。
“看见了。”
方岚没有再问。她让管理员调出扫描设备原始图层。
屏幕里出现三次任务。
第一次,母亲申请第一页。
第二次,先行接续预留页。
第三次,正式并页。
三次文件名不同。
第三次任务完成后,文件名被改成母亲申请的续页。
周谨言看向创建时间。
“第二次扫描时,她的申请还没签收。”
“签收时间晚了四十七分钟。”方岚说。
“系统已经有补页位置了。”
方岚沿着创建账号继续查。
记录很快返回。
创建者不是签发者,也不是归档复核人员。
账号名称是一串临时整理编号。
管理员看着页面。
“这个账号离岗两个月了。”
“注销时间?”
“两个月前。”
“账号还能用?”
“按权限表不能。”
“按系统呢?”
管理员没有回答。
方岚抬头。
“查自动权限。”
管理员打开权限配置,翻了几页,停在一行隐藏字段上。
“这里有自动接续权限。”
“什么意思?”
“输入批次号,就能提前生成申请框架、关联位置和后续解释模板。”
母亲问:“谁能用?”
“理论上是特殊批次整理员。普通工作人员看不到这项权限,也没有写进操作手册。”
“那离岗账号为什么还在?”
“权限没有跟账号一起回收。”
方回生笑了一下。
“人走了,权限留下。”
管理员没接这个话。
方岚让他继续往下查。
缓存目录里,一份被隐藏的名单被恢复出来。
名单只有三个批次号。
前两个和排班纸残片上的号码一致。
第三个号码后面标注着:
已转人工确认。
方岚输入查询条件。
页面返回的结果很快出现。
第三个批次当天没有家属到场。
系统处理结果却写着:
家属已知悉。
没有签名,没有外呼记录,没有到场登记。
母亲盯着第三个批次号。
“末尾两位,是这个。”
方岚转过来。
“你见过?”
“我第一次被通知来取材料时,工作人员说过这个号码。”
“当时说的是你的申请号?”
“他说是另一袋的批次号。”
“你确定?”
“我记不全完整号码,但最后两位记得。”
方岚重新调出外侧标签的扫描图。
第三个号码曾经贴在母亲申请的外袋上,后来被透明胶带盖住。胶带边缘残留着撕过的痕迹,下面还有一段旧编号。
母亲把申请往回收。
“他们先把我的袋子贴成了别人的?”
“先别下结论。”方岚说,“目前能确认的是,第三个号码曾经出现在你的外袋上。”
标签工作人员被叫进来。
方岚把标签图推给他。
“这批标签是你收到的?”
他看了几秒。
“是。”
“什么时候?”
“正式入档前。”
“谁交给你的?”
“有人送来的。”
“谁?”
“我没看清。”
周谨言看着他。
“你们这里送东西都不留名字?”
“批次多的时候,标签先到,名字后补。”
“那批标签有什么特殊?”
标签工作人员抿了下嘴。
“没有姓名,只有批次号和预设关联号。”
“还有什么?”
他没有答。
方岚将标签背面图放大。
角落里有一个小字母。
R2。
“这个是什么?”
“流程标记。”
“哪条流程?”
“我不负责流程。”
“你负责把标签贴到袋子上。”
“我只按单贴。”
方岚把标签翻到背面。
“R2代表什么?”
标签工作人员低下头。
他想保住自己的工作,便不愿意说得太多。可眼前这张图已经把他那份不该看见的东西留下了。
“二次并页复核。”
管理员在系统里输入R2。
页面卡了几秒,弹出一条已删除的流程名称。
二次并页复核。
最终确认人一栏,显示的是归档复核室值班负责人。
周谨言问:“当天谁值班?”
管理员调出排班表。
“负责人当天没有排班。”
“登录过系统吗?”
管理员查内部登录记录。
“扫描开始前,有一次登录。”
“设备位置?”
“归档复核室。”
方岚看向归档复核人员。
“你认识这个负责人?”
他没有马上回答。
方回生把那张访客记录推过去。
“外协整理员,是谁安排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