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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人祸

    上官晏枢双拳紧握,脸色铁青。

    “荒谬!”

    “简直是满口胡言!”

    “大楚的官吏,怎敢如此胆大包天,怎敢如此草菅人命?!”

    顾淮猛地转过身来,迎着上官晏枢的怒视,洒脱一笑。

    “他们为什么不敢?”

    “王爷,您不妨睁开眼睛看看,那豫州以南,都是些什么人的封地?”

    “那是大楚宗室的封地!”

    “那是朝中一品大员、开国勋贵的庄园私产!”

    “那里有他们万顷的良田,有他们日进斗金的产业!”

    “若是淹了南面,那些王公贵族的金山银山,谁来赔?地方官员的乌纱帽,谁来保?”

    “而北面呢?”

    “北面不过是无权无势的泥腿子百姓,是一群生死无人在意的蝼蚁!”

    “淹了北面,死再多的人,也不过是地方奏折上的几个数字,根本动摇不了那些大老爷们一根毫毛!”

    “地方官员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为了巴结南面的权贵,自然要把南堤建得通天高,把北堤建得薄如纸!”

    “现在,二位前辈明白了吗?”

    “为什么明明南面泄洪损失最小,却年年都是北面变成一片汪洋大海?”

    雅间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上官晏枢失神地退后一步,无力地坐回了椅子上,脸色惨白。

    他的双手,竟在这一刻隐隐发抖。

    李青山更是瞪大了双眼,死死地揪着自己的胡须,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顾淮的这番话,简直如同惊雷,让他们久久都未能平静下来。

    雅间内。

    死一般的寂静,甚至连窗外偶尔吹进的微风,都带上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

    上官晏枢与李青山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惶恐。

    他们二人,一个是皇室宗亲,一个是天下儒宗,地位不可谓不尊崇。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顾淮这一番近乎将大楚官场遮羞布彻底撕碎的剖析,他们竟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个话题,太重了。

    其中牵扯到的利益,不仅有朝中的一品大员、手握重兵的勋贵,更有无数皇亲国戚。

    甚至是当今皇室的嫡系宗亲,也尽在其中。

    难怪豫州水患年年治,年年溃。

    难怪朝廷拨下去的数百万两治水银子,最后都打了水漂。

    原来,那根本不是天灾,而是满朝权贵用无辜百姓的尸骨,筑起的一道保护自己家产的钢铁长堤。

    李青山闭上眼睛,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着神色洒脱、依旧自顾自饮茶的顾淮,眼神中除了震撼,更多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敬佩。

    “顾小友,老夫活了这大半辈子,自问看尽了世态炎凉。”

    “却没想到,今日竟然被你一个弱冠之年的后辈,揭开了这大楚最烂的一块疮疤。”

    “你这一番见识,当真是振聋发聩,当真是……令人叹服。”

    上官晏枢也是苦笑了一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只是那张原本红润的脸,此时显得有些苍白。

    “长江后浪推前浪,本王今日算是彻底服了。”

    “顾小友年纪轻轻,不入朝堂,却能将这天下大势、官场人心剖析得如此淋漓尽致。”

    “若你肯入仕,大楚朝堂,未来必有你一席之地,成就不可限量。”

    顾淮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将空了的茶杯轻轻放下。

    “二位前辈谬赞了,晚辈不过是个喜欢冷眼旁观的闲人,随口胡言罢了。”

    “这天下事,自有天下人去忧心,与我这个白丁何干。”

    上官晏枢看着顾淮那副不以为意、洒脱不羁的模样,心中的震动却愈发强烈。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朝着顾淮微微拱手。

    “顾小友,本王今日突然想起,府中还有一些要紧的俗事需要处理,便先失陪了。”

    “今日一席话,让本王受益匪浅。”

    “改日,本王定在王府摆下宴席,亲自派人去请顾小友,到时候,你我再好生畅饮一番。”

    顾淮见状,也站起身来,举止得体地回了一礼。

    “既然王爷有要事,晚辈自然不敢耽搁。”

    “王爷慢走,老院长慢步。”

    李青山也跟着站起身,神色复杂地看了顾淮一眼,长叹一声,随着上官晏枢一同走出了雅间。

    两人出了天然居,外面的街道上依旧是一片喧嚣,到处都是在谈论新科状元顾钧的读书人。

    然而,上官晏枢此时听着这些欢呼声,却只觉得刺耳无比。

    他没有坐自己的马车,而是直接吩咐随从,备轿进宫。

    轿子里,上官晏枢靠在软垫上,脑海里不断回响着顾淮刚才的那些话。

    轿子一路疾行,很快便来到了皇宫午门。

    此时,御书房内。

    女帝上官绡正坐龙椅上,眉头紧锁地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她虽然刚刚亲点完状元,但脸上却看不到丝毫喜色。

    因为摆在她面前的,又是几份催要豫州治水银两的急奏。

    就在这时,贴身太监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陛下,衡阳王求见。”

    上官绡微微一怔,手中的朱砂笔在半空中顿住了。

    她抬起头,清冷俊俏的脸上露出一抹疑惑。

    “皇叔?”

    “他老人家平时最是喜好清闲,整日里除了下棋便是饮茶,从不插手朝政。”

    “今日怎会突然入宫求见?”

    虽然心中疑惑,但上官绡还是放下了笔,淡淡开口。

    “宣他进来吧。”

    不多时,上官晏枢快步走入御书房,躬身下拜。

    “臣上官晏枢,叩见陛下。”

    上官绡虚扶了一手,声音和缓。

    “皇叔免礼,你我叔侄,私下里无需这些繁文缛节。”

    “皇叔今日入宫,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上官晏枢站直了身子,脸色凝重得有些吓人。

    “陛下,臣今日入宫,不为旁事,只为向陛下举荐一位真正治国安邦的旷世奇才。”

    上官绡听了这话,不由得哑然失笑。

    她这位皇叔,平日里自视甚高,眼界极宽,能被他称为奇才的人,大楚建国以来都没几个。

    “哦?”

    “皇叔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不知是哪位大儒,能得皇叔如此高的评价?”

    上官晏枢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三个字。

    “赵家二郎,赵知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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