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破军。
他年纪尚轻,却已是朔西大将军李慕白麾下最年轻的前锋战将。
他本身便是冠军境强者,此番奉大将军之令前来,本是为了配合演一出博弈之局。
入石屋之前,他早已暗运真气,蓄势待发,只待大将军翻脸之际,顺势接招,不令自身受损。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个老家伙。
毕竟此人活得够久,漫长岁月中,早已踏入太尉宗师巅峰之境。纵然此番出手已收了力,却仍足以将他碾压。
速度胜他,力量胜他,真气更是如江海压顶,令他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这一掌落下,他非死即伤。
郭破军心头一沉。
真死?假死?
总得选一样。
他尚存一丝侥幸:此人毕竟是上面交代过的人,应当不至于真下死手。
就在他真假难辨、进退无路之际——
“嘣、嘣、嘣、嘣。”
李恪体内气势骤变。
曾经的皇族罪人,无法修炼的废物,此刻却如换了筋骨,换了神魂。
蛰伏已久的霸道真气如闸门洞开,自周身毛孔倾泻而出,砰然一震,令石屋之内空气都似被搅乱。
他终于不再旁观,准备入局。
否则,他的谋划、他的目的,皆要落空。
郭破军身后,李恪一步踏出。
身形如电,瞬息即至。
他手臂如铁,五指扣住郭破军背心衣襟,向外猛然一甩。
“嗖——”
郭破军如离弦之箭,凌空飞出,重重撞碎石墙,整个人直坠屋外,瞬息脱离这杀机中心。
墙上破洞与她身形相合,分毫不差,竟有几分妙曼之态。
大将军眼中金光爆射,死死盯住李恪。
“曾经的皇族罪人,无法修炼的废物,竟已踏入冠军境武者之境。”
“皇家藏得真深。”
“骗过了天下人。”
他目光如刀,杀意如潮:“而你,也不简单。”
“少年有成,却敢骗本将军。”
“简直是找死。”
“不可饶恕。”
“那便由本将军送你去见阎王,好叫阴司也添一笔新账,以解老夫今日受骗之恨,更为天下百姓讨一笔账。”
李恪不避不闪,眼中甚至带着几分轻蔑。
他掌心一翻,四五根金灿灿的银针已夹在指间,横于眼前,似随时都要飞天而出,如天女散花。
大将军却毫不在意。
他堂堂太尉宗师巅峰强者,岂会被几根银针所慑?
太尉宗师真气雄浑,便是玄金精铁,也能一掌拍碎。区区银针,纵是金铸,又能如何?
若连此都挡不住,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下一刻,他便要将这张小白脸轰碎,送他去见阎王。
纵是阎王当面,也受不得他这一掌。
然而——
“嘣!”
双掌相印,劲风四射。
石屋之内尘土飞扬,地面石板寸寸龟裂。
李恪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踩出蛛网般的裂痕,直至背脊撞上石墙,才堪堪止住身形。
他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胸前衣襟被震裂,显然受了不轻的伤。
但他终究接住了。
混元真气在他体内奔涌如潮,霸道无匹,竟不输寻常太尉宗师。
越级硬撼大将军全力一击,虽吃了大亏,却未倒下。
世间之事,本就没有绝对的等级之分。若越级便绝无可能,那武道一途,又何来逆天之说?
大将军瞳孔骤缩,先是惊疑,继而怒吼:
“不可能!”
“绝不可能!”
“你只是冠军境武者,怎可能挡得住本将军?”
他死死盯着李恪,声音中已带上几分不敢置信的颤抖。
“难道是特殊体质?”
“还是……幻术?”
李恪眼中神光暴涨。
他自己也有些不可置信。
他举起双手,反复打量,似在查验自己是否真受了如此重击。
然而并无大碍。
他又将手中几根几乎无损的银针举起,指间真气微吐,银针轻颤,似要再来一次天女散花。
方才交手之际,他暗中释放出一缕淡淡道韵,此刻仍有余势未消,周身气息竟显得有些张扬。
他嘴角微扬,冷声道:
“你这等太尉宗师,不过如此。”
“闻名不如见面。”
“大将军,你莫不是虚了?”
大将军死死盯着那几根银针,满脸不可置信。
“不可能。”
“岂会如此?”
“你竟能接我这一招……”
他声音微沉,目光如钩。
“可你的银针,为何未断?”
“此中必有蹊跷。”
“冠军境武者接我一掌,真气如泥牛入海,倒也罢了。可这区区银针,怎会毫发无损?”
“难道材料特殊?”
“岂会如此……”
李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满是嘲讽。
“你这老匹夫,倒还有些眼力。”
“此针真名,玄铁针。”
“坚硬无比,乃天外铁石所铸。”
“我不过在外层涂了一层金银混合之粉,令你误以为它是泛着金光的银针罢了。”
他目光微冷,一字一顿: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此乃兵家之谋,大将军竟不懂?”
“你枉为大将军。”
“以血肉之躯,如何拍断天外玄铁?”
话音未落,大将军掌心剧痛骤袭。
他低头一看,掌心已泛出漆黑之色,周身凝结的真气竟开始溃散混乱,似有难以掌控之象。
掌心的麻木感如毒藤蔓延,似要浸透全身,令他惊愕欲死。
气血衰败,生机流逝,仿佛死亡已近在咫尺。
真有毒!
而且不是一般之毒。
此毒猛烈异常,甚至可能是传说中的万骨奇毒!
他掌间渗出黑血,混着鲜血滴落,毒气侵蚀之烈,令他心知自己恐怕命不久矣。
“轰!”
大将军眼中凶光一闪,目光扫过李恪,又扫过众人。
他身形如鬼魅,如蜉蝣掠空,瞬息飘至君宜泪身前,直扑这最弱之人而来。
欲先擒住她,以此胁迫李恪交出解药!
以他冠军境强者之威,这一次无人可阻,无人可挡,必有所成!
君宜泪花容失色。
她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嫡系的风范,此刻竟像个待字闺中、不闻世事的小姑娘,泪流满面,悲伤脆弱。
那个下作之辈,难道已经来不及救她了吗?
到底还来不来得及?
她心中一片冰凉,似乎已经认命。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静待死亡降临。
然而惊变陡生。
奇迹降临。
“轰!”
一道彩虹般的光影破空而至。
他深藏已久的剑光骤然乍现,如一线天光斩落,生生劈开了生死之间的阴霾,将她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剑光比大将军更快,也更猛。
它贴着君宜泪的身形游走,如龙迎击,直取大将军毒掌掌心——那处被万骨奇毒侵蚀的伤口!
开皇周身真气翻涌,气旋层层凝集,三花聚顶,太尉宗师境气息轰然爆发。
四周风云为之变色,石屋废墟间尘土倒卷,空气仿佛都被这股威压撕裂。
大将军脸色骤变。
不好!
局势已然大变!
此人竟是太尉宗师境强者!
他欲松手退避,却已迟了。
恢复实力的开皇,力量更胜从前,已是天下无敌的太尉宗师境强者,似乎比眼前这位大将军还要更强。
“嗖——”
剑光再闪,掠过他另一只手掌。
“噗!”
手掌齐腕而断,鲜血喷涌。
另一半手掌之血四散流窜,溅得大将军满身皆是。
“啊——”
他惨叫声撕心裂肺,整个人如一条染血的鲤鱼,狼狈不堪。
身形急退之间,他竟撞上了那口曾经用来喝水的大缸。
“砰!”
大缸碎裂。
缸中清水早已被鲜血染得通红,鲜血喷涌而出。
那倒卧缸中的身影也随之显露。
乍看之下,竟似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女。
可细看之下,众人这才惊觉——那哪里是什么少女,分明是一个老头!
开皇那一剑,不仅断他双掌,更令他周身重创。
他七窍流血,浑身青紫,手脚筋脉似已被震断,遍体鳞伤,气息微弱,几乎只剩半条命。
他身形急退,撞向石屋后墙。
“轰——”
石墙被撞出一个大洞。
墙后竟还藏着一张木床。
床上,一名少女蜷缩其中,同样奄奄一息。
她满身伤痕,手脚筋脉俱断,浑身青紫,显然遭受了非人折磨。
“嗖——”
郭破军如风般冲回。
他本欲观战助阵,可目光触及床上少女,顿时睚眦欲裂,眼眶通红,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尽。
“疯子!”
“你怎能如此疯狂!”
“把人不当人,如此虐待,与四周蛮夷有何区别?”
“这真的是朔西大将军吗?”
“我竟以为你势不量力……不,是你早已丧心病狂!”
“既然你已不当人,那我便为天下除此妖魔,以慰天下受害之人!”
“桀桀桀……”
大将军一边止住断掌之血,一边笑得狰狞连连,几分疯狂,几分反问。
“她还算命好。”
“本将军觉得,她能死在本将军手里,总比死在四周蛮夷手中、受尽侮辱要好。”
他满脸疯狂,指向石桌。
“另一个,已被本将军做成了一盘菜。”
“你们已经吃了。”
“接下来,本将军也要把你们做成菜!”
“本将军坐镇朔西这么多年,护了万万百姓,保全了朔西,令世间之人不受蛮夷侵害。”
“可谁给过本将军尊重?”
“可谁给过本将军支持?”
“朝廷不认我,令我不能掌兵。”
“你等不认我,令我不能掌握实地,只能苟且在这山中练山中军。”
“以抗天下,保全朔西,让世间之人不受危害。”
“但你们做了什么?”
他的质问如重锤落下,令在场众人皆是一怔,似乎都陷入了沉思。
忽然——
“轰——”
石屋四面被铁钩猛然拉开,轰然倒塌,草木乱飞,一片混乱。
众人连忙举拳拍砸落下的乱石,又闪身躲避四散飞来的铁钩,化解被砸被埋之危,也防被抓之险。
片刻之后。
石屋废墟之中,众人立于原位,无人动弹。
石屋之外。
四个方阵的山中大军已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
箭已上弦,刀枪出鞘,寒光映野。
人上一万,无边无际。
“哈哈哈哈……”
大将军满身鲜血,笑得更加狰狞。
血泪自他眼角滑落,混着满脸鲜血,淌成两道暗红。
“郭破军,本将军助你郭家掌管朔西碎叶城,出兵出力,你等竟如此对我。”
“你真以为,本将军对你等毫无防备?”
“本将军一向不许你来巨山,即便你来,也极少与你相见。”
“可今日,你为了别人,偏偏来了。”
“那本将军便知道——你不是不听话,你是不想活了!”
“你有谋逆之举!”
“那本将军,便送你去见阎王!”
“从你进山那一刻起,本将军已重新派人,掌控了朔西碎叶城。”
“郭家及其他逆党,皆已被缉拿。”
“来啊!”
“将人带出来!”
“让他看看!”
“让他做选择!”
“也让他看看,背叛本将军,究竟是什么代价!”
一群黑衣人自军阵中走出,共十七人,正是大唐中央朝廷历年派往朔西的将军。
紧接着,君老、金毗罗、刘明天,以及一名李恪从未见过的中年男子,被五花大绑押了出来。
郭破军脸色骤变。
“伯父!”
“君伯伯!”
“金伯伯!”
“刘叔叔!”
那中年儒雅男子,正是他父亲的亲弟,郭家如今仅存的长者——郭培元。
李恪目光微沉。
郭培元。
郭家最后的长辈。
若他也被擒,郭家在朔西碎叶城的根基,便已断去大半。
大将军满脸抽搐,意识扭曲,笑得癫狂。
“桀桀桀……”
“郭破军,你看见了?”
“朔西碎叶城近年来的城主与边将之中,只有你的伯父、君老、金毗罗,革命之心不坚。”
“他们对朝廷仍抱有一丝希望。”
“其余之人,反心昭然揭!”
“他们不求苟活,只求朔西自立,为朝廷争一线希望,为边民争一线生路。”
“可你等呢?”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雷霆炸响。
“你等不顺大势,反而逆行之,简直是妄作之辈!”
“本将军所谋,乃朔西民众之生路,乃朔西一线之希望。”
“本将军欲与朝廷缓和,欲为边地争存,欲令朔西不至于彻底沦为修罗场。”
“而你等,却背叛本将军,背叛朔西,背叛这最后一点希望!”
他血泪纵横,面容扭曲,笑声中竟带着哭腔,宛如鬼哭。
“你等以为,就凭你们这些蜉蝣宵小,凭这点人手,便能推翻本将军?”
“便能掌握朔西?”
“便能掌控朔西碎叶城?”
“便能与朝廷和谈,与朝廷谈条件?”
“简直是痴心妄想!”
“自古以来,似你等这般人,都该被吊上天灯,诛灭九族!”
“岂能如此天真?”
“该死!”
“该死!”
“你等都该死!”
“都该送去地狱!”
他笑声癫狂,血泪混着满脸污血淌下,整个人似已分不清是人是魔。
“本将军素护朔西……”
话到此处,他声音忽然一低,似已病入膏肓,又像有千斤重担压在喉间,令那后半句迟迟未能落下。
朔西的风穿过废墟,吹动残旗,吹动枯叶,咔咔作响,如雪花飘落。
军阵之外,羽箭森然,刀枪如林。
军阵之内,郭破军、李恪、君宜泪等人皆未动。
除李恪与开皇之外,其余人似乎都动了——眼神交汇,无声传递。大将军亦在其中。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他落下那句话,等他露出最后的破绽。
而他,又在等谁呢?
似乎,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