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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8 好久不见

    “三代店?”李卫东念叨着,问:“刘哥能详细讲讲吗?”

    老刘点着大前门,边抽边说:“从今年开始,城里要严查个体商户、坚决取谛无证商贩,彻底割掉资本主义的尾巴。”

    “不过,政策留了其他口子。”

    “公社推双代店,代购代销;城里推三代店,在双代的基础上加一个代营。”

    “过完年就开始试点,网点名额有限,由街道或集体承办。”

    “店是公家的店、货从批发站拿。个人可以担任负责人,但自负盈亏,还要给集体交管理费。”

    李卫东思索片刻,脑海里冒出一个不大合适的词:挂靠。

    现在只是挂靠的雏形,还算不上真正的戴红帽子经营。

    国营商业借此扩大了服务网点,街坊邻里多了购物渠道。最重要的是,不用户口、不用单位介绍信,拿现金就能买东西。

    显然,物资供应充足后,原本的票证经济开始微调。

    唯一的问题是,这套模式没法让人真正挣到钱。

    现在不是以后,不存在先付带动后付的说法。政策上还是计划体制、统购统销、统一市场,尽可能抹平收入差距。

    三代店挂着集体的名,内核任务是服务街道群众,不让私人盈利。

    因为一旦赚钱赚多了,小商人自然而然地会拉拢、腐败干部,往大商人的方向奔。

    这不是人的问题,而是人被异化的问题。哪个干部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陀手亲批毙了两个,才杀住了腐化的风。往后,又刨了私人经商的环境和土壤,才没有继续打靶。

    “只能从批发站拿货?”李卫东忍不住问。

    老刘顿了一下,说:“原则上是统购统销。但你们可以找街道于部通个气,把街道里的贫苦户组织起来,借着集体劳务的名头,做点糖葫芦啥的。”

    “平时在店里卖,别上街就行。要是遇上突击巡查,当天就收摊停工。”

    “只要咬定街道安排的帮扶,不踩红线不越界,就没啥事。”

    李卫东寻摸出味来了,不管做什么,都要想着集体、依靠集体,不能个人特立独行。

    大家伙吃得开心,之前那点不愉快早就烟消云散了。几杯二锅头下肚,饭桌上的气氛变得热络起来。

    “老弟,你只要把街道那边疏通好。三代店的名额,包在哥哥身上。”老刘大包大揽道,“给别人是给,给咱们自己人也是给。要是突击检查,我跟你们提前打个招呼。”

    出了大饭店,李卫东还在琢磨这件事。

    自己家跟郑大娘又不是一个街道,就算三代店开起来,也不能跨街贩运,那纯属找死。

    最好的办法,就是老刘说的:自己街道开个三代店,贫苦户找街道办添加副业组。

    赚不了多少钱但也饿不死,属于街道办的救济帮扶。

    李卫东帮不了她们多少,只能把这个消息告诉郑大娘。

    他跨上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太平胡同骑。

    周蓉刚在屋里洗完头,正忙着用毛巾擦发尾。馀光瞥见李卫东的身影,冲外面喊道:“李卫东,你来找我要钱的?”

    李卫东愣了一秒钟,只好点点头:“恩,要钱的。”

    周志刚在里屋听见动静,快步走了出来。他看了自家姑娘一眼,又目光灼灼的盯着外面的李卫东,像头护犊子的雄狮。

    “周叔,啥时候回来的?给你拜个早年,抽烟不?”李卫东从怀里拿出烟包,笑着说:“大前门,咱们这儿可难买。”

    周志刚不说话,把周蓉拽进屋里,“你怎么回事?又欠他钱了?欠了多少钱?”

    “爸,你别误会,人家帮我买了硬卧。”周蓉从书里翻出车票,“过完年回去的时候,还得托人家给我买票呢。”

    “你买不到?”

    “售票员说没票,干部去了就有票。”周蓉嘟着嘴,忍不住埋怨:“你要怪就怪我哥。他天天忙忙忙,帮我买票的时间都没有。”

    “秉义在部队干得好好的,正经干部————”

    “什么正经干部。”周蓉忍不住反驳,“他就一兵团干部,看着像回事,其实就是管管种地的。”

    “等哪天兵团撤编了,我看他去哪儿。”

    周志刚瞪着姑娘,忍不住说:“秉义再怎么说也是行政编制,撤编也能回地方当官。”

    “行了。”李素华拉拉他,“人家也是好心帮忙,欠人家的钱就还人家。”

    “以后离他远点。”周志刚没好气地看着周蓉,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够用吗?”

    周蓉眼睛一亮。她从22团回去后,好好算了一笔帐。

    家里每月能存一百多,几年下来就是三四千。再加之以前的存款,周蓉估计家里至少小一万。自己不用,留着也是便宜周秉昆。

    周蓉摇着周志刚的骼膊,小声撒娇:“爸,你多给我点嘛。”

    “我的工资都补贴学生了,身上都没几块。你总不能让我去供销社,连头绳都买不起吧。”

    周志刚没好气地瞧着她,又给加了一张五块的。自家的小棉袄虽说经常漏风,但他也真舍不得周蓉吃苦。

    没过一会儿,李卫东就瞅见周蓉美滋滋的小跑出来了。

    “给。”周蓉掏出钱,“这是还你的车票钱,这是回程的票钱。”

    “回程?”李卫东点了点,把钱揣进兜里,“再加一块,算跑腿费。”

    “你这是抓资本主义尾巴。”周蓉捂着口袋,生怕李卫东动手抢。

    “什么尾巴不尾巴的,这叫多退少补。”李卫东指指她家,“我不问你多要点,你爸能多给啊?”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车铃。

    李卫东扭头看去,周秉昆骑着二八大杠,后座带着梳辫子的姑娘。

    “姐,我回来了。”周秉昆说了一声,低着头把车推进小院。

    李卫东忍不住说:“你弟弟胆子还这么小?啧,怕是杀鸡都不敢看吧。”

    相比于胆小的周秉昆,从后座下来的乔春燕大大咧咧的。

    她站在周蓉旁边,打量着李卫东,问:“周蓉姐,这是谁呀?”

    “我战友。”

    “好象见过————”她思索片刻,忍不住问:“是不是上次那个大团结?他怎么又敲诈你?”

    周蓉摇摇头,主动解释:“这次跟上次不一样。我托他帮我买车票。”

    说罢,她又掏了一块。

    “到时候找我拿票。”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乔春燕嘀咕:“那好象是太平胡同的方向吧?周蓉姐,那地儿比咱们光字片还穷,你可别嫁过去。”

    “说啥呢,”周蓉瞪了她一眼,“他家在家属院那边,八成又去黑市买东西。”

    郑大娘听到外面有动静,偷偷把门打开一条缝。

    看到是李卫东,连忙把他拉进屋:“卫东,你没事吧?他们说警察把你带走了!”

    “我能有啥事。”他把手套一脱,说:“跟商业局的吃了顿饭,算是交上了朋友。”

    “真的?”郑大娘眼睛一亮,连忙冲屋里喊,“娟儿、光明,你们看看谁来了。”

    “姐,我就说我没听错吧。卫东哥!”光明看着门口的方向,吸着出溜的鼻涕。

    “没听错。”李卫东扫了一眼屋子,跟当年差不多。

    郑娟蜷着身子坐在炕上,脸被窗外的太阳晒得通红。

    “串糖葫芦呢?”

    “我、我去给你倒杯水。”郑娟低着脑袋,不敢看他的眼睛。

    李卫东坐在郑光明旁边,从兜里拿了几颗奶糖,“上次答应你的糖,尝尝好不好吃。

    “”

    “谢谢卫东哥。”

    李卫东揉揉他的脑袋,从郑娟手里接过水。

    他嘬了一口,“商业局的跟我说,过完年市里要严查个体商贩。我瞅他们的意思,这次是真的。”

    郑娟停住手里的活,不由得看了过来。如果市里不让她娘走街串巷卖小吃,她们一家以后怎么活啊。

    郑大娘有些不以为意:“以前都这么说,还不是没事。”

    她的经验向来如此,就算被商业局或者联防堵住,委委屈屈的喊声“领导”、哭哭鼻子、诉诉苦就过去了。

    总不能,不给她们活路吧。

    “前几年跟现在情况不一样,”李卫东摇摇头,耐心解释:“当时物资紧缺,但时局稳定。就算北疆开枪了,可不开战,后方就不受影响。”

    “现在所有单位都要重新整肃纪律,方方面面都要上纲上线。”

    “就算你们家情况困难,人家也不愿意冒着犯纪律的风险,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郑大娘心中一紧。九月份的事城里闹得沸沸扬扬,她只是没想到,这种最上层的事情会影响到她自己。

    “卫东哥,没别的办法了?”郑娟小心翼翼的开口,声音中藏着一丝沮丧。

    李卫东顿了顿,给她们指了一条路:“今年市里要试点三代店————”

    “你们没有户口开不了,只能参加街道办组织的副业组,拿固定补贴和挣公分。”

    郑大娘搓着手,最后一咬牙说:“有,我和光明有。

    “呃?”李卫东有些惊诧,这老太太不上班、不参加集体劳动,整天推着小推车在城里卖东西,一副黑户的样子。

    现在竟然告诉自己,她有户口。不但她有,郑光明也有。

    李卫东没开口询问,反而看向郑娟。

    郑娟低垂着脑袋,低声说:“我和光明————都是我妈捡来的。”

    她背过脸,下意识缩着肩膀,自卑裹得人喘不过气。

    李卫东当然知道这件事,他只是好奇,郑光明怎么会有户口的。

    “那光明的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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