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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南坪县

    晚上顾老大夫处理完江醒手臂和腿上的伤口,把布条打了个结,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药泥都敷到位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江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到了嘴边的那句“少动多歇”又咽了回去,说了也没用,这丫头该干嘛还是干嘛。

    接下来的两天,山洞里的病人陆续好了起来。

    顾老大夫每天早起挨个把脉,大多数人的脉象已经平稳了,只有几个年纪大的还在喝药调理。

    张氏膝盖上的淤青褪了大半,已经能不用棍子自己走几步了,虽然走快了还是有点跛。

    三叔公的膝盖彻底消了肿,走路的步子又恢复了以前那种稳当的老牛步,他每天早上一起来就先去给老牛添草料,然后再回来生火做饭,像是要把这些天欠下的活一口气全补回来。

    各家的存粮也渐渐充实起来。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扛着锄头麻袋自发上山挖山药,不用谁组织,也不用谁喊,起得早的占好位置,起得晚的往深处走,反正南山大得很,山药坡再往里还有的是。

    江醒也跟着队伍上了两趟山,每次背回来大半篓山药,跟其他人一样蹲在地上刨土、装袋、往回扛。

    周家寨两个年轻汉子亲眼看见江醒拖着野猪从林子里出来,眼馋得不行,约了几个胆子大的一起摸上山去。

    结果运气不好,撞上一头成年公野猪,两个人当场被獠牙捅穿了肚子,抬回来的时候血已经流干了,草席裹着放在洞口。

    其余几个跟着去的吓得魂飞魄散,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提打野猪的事。

    同一天下午,另一批上山挖山药的人也发现了一桩事。

    他们在密林深处一处灌木丛后面找到了前几天抢劫江醒野猪的那几个永州流民的尸体。

    尸体已经被山里的野物啃咬过,面目全非,旁边散落着柴刀和锄头。

    “这也是被野猪弄死的。”有人蹲下来看了看伤口,摇了摇头。

    没有人提出异议,他们把尸体就地埋了,回来以后跟洞口的人说了这事,大家唏嘘了几句,各自散了。

    众人都有了粮食,病也好了,大家都准备上路了。

    天气也终于不再下雨,虽然没有放晴,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尖上,只是干冷,风从北边刮过来,吹在脸上像刀割。

    越往西南走,山就越多,官道两边全是连绵起伏的松林,枯枝和倒木遍地都是,歇脚的时候随手捡一把就能烧半天。

    有了热源,肚子又有山药和腌野猪肉垫底,日子虽然还是苦,但已经不再是前些日子那种随时会死的苦了。

    这一走就是五天。

    到了第五天傍晚,官道终于不再是夹在两山之间的一道缝。

    前方地势豁然开阔,远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灰扑扑的城墙轮廓,在暮色里像一头卧在地上的巨兽。

    “南坪县!”马大胆勒住马,回头对身后的队伍喊了一声,“前面就是南坪县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低了又压不住的欢呼,走了将近三个月,这是他们到达的西南地界第一个县城。

    马大胆安排众人在离城门大约一里地的一片荒地上停下来歇脚。

    荒地上已经零零散散地驻扎着一些难民,搭了简陋的草棚,有的直接铺了床被子睡在地上。

    城门紧闭,城门外支着两三顶灰白色的帐篷和几间临时搭起来的草棚,棚子底下有穿号衣的官兵在走动,城门口驻扎的官兵比预想的要多。

    马大胆看见那些穿号衣的官兵就像看见亲人一样,马上安排众人就地休息,带着两个衙役大步朝草棚走去,步子比在山路上带路时轻快了不少。

    村民们各自找地方坐下来歇脚。

    三叔公把牛车赶到一棵枯树底下,张氏从车上下来活动腿脚,小牛蹲在地上捡石子玩。

    江醒站在牛车旁边,目光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城门外是一片开阔地,东边和北边各有一排矮丘,西边是一条干涸的河沟,城墙根底下有几处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

    她把几个方向都看了一遍,这才蹲下来喝水。

    几个原本就在的难民看见又来了一批新人,纷纷凑上前来打听消息。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也走到江醒家的牛车旁边,蹲在一块石头上,主动开口搭话。

    “姑娘,你们这是打哪儿来的?”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棉袄,脸上脏兮兮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全是泥,看起来跟一路上见到的那些难民没什么两样。

    他一开口,是一口地道的西南官话。

    江醒手里的竹筒顿了一下。

    这口音她太熟悉了,前世她是西南人,每天听的说的都是这种官话。

    在这个陌生的朝代,这是第一次有人用她熟悉的语言跟她说话。

    那种感觉很奇特,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忽然在路边听到了一声来自家乡的招呼。

    她面上不动声色,也用一口流利的西南官话回答他:“江家村,从北边来的。”

    “姑娘也是西南人?”那人微微眯了下眼。

    “不是,”江醒说,“跟人学的。”

    那人也不追问,热络地跟她聊了起来。

    他指着城门说,之前南坪县本来是接纳难民的,可是前面有一批难民里有个村子的人特别多,进了城以后仗着人多直接抢了好几家店铺,甚至引发了一场城中内乱,官兵花了大力气才把那批人解决掉。

    从那以后县令大人就下令关了城门,不接收任何难民入城了。

    “不过县令显然低估了这群人。”那男人往身后那些零零散散的难民指了指,语气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嘲讽,“这些人已经在城门口住了半个月了,打算跟县令一直耗着。反正背靠大山,缺吃的直接进山找,又饿不死。”

    江醒不动声色地套话,那人也不藏私,问什么答什么,交代得都很细致。

    江醒听完道了声谢,站起来转身往牛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那人一眼,他还蹲在石头上,跟旁边另一个难民搭话,说话的神情朴实热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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