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爷显然感觉到了那些盯在他家马车上的目光,他坐在马车车沿上端着茶盏,茶早就凉了,但他一直端着没放下。
他的家丁昨天已经打发了两个永州流民,那两个人想凑近马车“借个火”,被家丁拦在三步之外,钱宝珠这两天反常地安静,不再抱怨粥烫粥凉了,只是缩在马车里不出来。
钱老爷私下对管家说了一句:“再等两天?我怕等不到两天。”
刘木匠也把板车上的工具重新摆了一遍,锯子、刨子、凿子,所有带刃的都放在手边。
他婆娘把粮食袋从板车底下挪到了铺盖最里面,晚上睡觉的时候用背压着。
张根生把杀猪刀磨了又磨,刀锋在火光下亮得刺眼,他蹲在板车旁边,刀横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山洞深处那些晦暗不明的目光,嘴里骂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脏话。
但也有高兴的,陈秀才听见“再等两天”,松了一口气。
他的女儿陈芷兰昨晚又开始咳嗽,他怕上路了没有大夫没有药,再待两天,至少能让女儿再喝两剂药,钱老爷的脸色虽然不好看,但马大胆说了是“最后两天”,他也只能咬着牙等。
江醒对这个决定没有异议,两天,够她去南山找药了。
她今天必须上山,奶奶和三叔公的腿耗不起,两个老人年纪大了,再拖下去就算以后消肿了膝盖也会落下病根。
她把背篓理好,短刀别在腰后,刚走到洞口,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姑娘!等等!”顾老大夫提着他的旧药箱,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青布长衫的下摆掖在腰带里,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不少,“你去找药,老夫跟你一起去。那几味药山里都有,老夫认得地方,能帮你找得快一些。”
江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默许了。
顾老大夫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后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李石头走在最前面,就是那个黑脸汉子,身后跟着那天一起上山的二十几个人,有王家沟的,有周家寨的。
“江姑娘。”李石头搓了搓手,冻得通红的手指头绞在一起,“我们……我们也想跟着你上山。”
江醒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们不是去挖药的。”李石头赶紧解释,声音有些急,“我们是去挖野菜,找点吃的。你前天带我们找到的那些蕨根葛根,我们省着吃也见底了。家里的孩子饿得直哭,我们就跟着你走,你挖药,我们挖野菜,绝对不给你添乱。”
旁边几个妇人也在附和,声音七嘴八舌的。
一个王家沟的年轻媳妇怀里还抱着个空篮子,眼眶红红的,说家里的米缸昨天就刮干净了,今天早上给孩子喂了半碗野菜汤,孩子饿得睡不着,她实在是没办法了。
江醒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了一句:“我去南山,走得很深,可能有野物。山不是我的,你们想去我拦不住。但我今天是去找药的,没工夫管别人。出了危险,别怪我没提醒过。”
她的语气很平,平得不像在警告,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些人听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大变化,李石头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年轻媳妇抱着篮子也跟着点头,但那个动作明显是敷衍的,她的心思根本不在什么危险上,她满脑子都是山上能找到吃的。
那天吃的蛇肉,是江醒带着人找到的,挖的蕨根葛根黄精,也是江醒带着人找到的。
这个丫头有本事,跟着她就能找到吃的,这个念头在所有人心里的分量,远比“危险”两个字更重。
江醒不再多说,转身往南山方向走,顾老大夫背着药箱跟在她旁边,身后二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缀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