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军人上前把他拦住了。
男人蹲在院门口,把脸埋进手掌里,呜呜地哭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闷在掌心里,听着比嚎啕还让人难受。
苏梨站在一旁看着,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划过去。落在最后那个女人身上的时候,她停了停。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一身打了补丁的碎花衣裳,补丁的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自己一针一针缝的。
她走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明显刚刚哭过,可她脊背挺直,步子稳稳的。
她走过人群,走到李乐歌身边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了停。
派出所的人挨个儿上前问话: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怎么来的。
前面三个女人都低低地答了,一个甘肃的、两个四川的,都是坐了火车被人骗上来的。
问到第四个,那个穿碎花衣裳的女人。
她站在那儿,怀里抱着那床碎花小被子,孩子已经醒了,小嘴一张一合地找奶吃。
民警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死死咬着下嘴唇,不吭声。
"家乡是哪儿的?还记得吗?"
她还是不吭声。
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子,眼眶里的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怀里孩子的脸上。
那娃娃"哇"地一声哭开了,小手小脚乱蹬,她赶紧把脸侧过去,用自己的袖子给孩子擦脸上的泪珠子,
可自己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越擦越多。
她始终没有开口。
可那眼泪流得比说了什么话都让人心里头发闷。
苏梨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哇哇大哭的孩子,心里头也有点不太好受。
旁边李乐山叹了口气,最后把脸别了过去。
派出所的人挨个儿登记被拐妇女的信息,商量着怎么把人先带下山安置。
那几个女人排成一排,抱着孩子的那个还在低声哄着怀里的娃娃。
“李队长,赵四还没有影子呢!怕不是真的出事了吧……”
刘老汉门前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五带着七八个赵家本族的男人拨开人群冲了过来。
赵五指向苏梨,:"一定是她,把人交出来!赵四到底被你弄哪去了!"
赵家那几个壮汉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嚷嚷。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把人交出来!"
"别以为你叫来几个当兵的我们就怕你!"
可他们嘴里吼得再凶,可是没一个人的脚敢真往前迈。
院门口那两截断了的槐树还在那儿横着呢!白茬的断口在日头底下晃眼得很。
"在山下崔二娘家。一起去看看?"
苏梨扫了他们一眼,那神色淡淡的。
"崔二娘?"赵五眉头皱了一下。
陈建国站在苏梨旁边,目光移过来落在她脸上,眉头也微微皱了皱,眼里头露出些疑惑。
他连夜赶过来心里一直绷着,想着这姑娘在荒山野岭里被人劫持了一整夜,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可听苏梨这语气……
陈建国:"……"
他看了一眼苏梨那张波澜不兴的脸,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钱满仓。
钱满仓正叼着根草茎在那儿晃悠,一脸淡定的表情。
陈建国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亏得他们昨天接到任务后就赶了过来,一路上的心都悬在嗓子眼里。
结果人家姑娘比他们忙多了,又是抓人贩子又是解救被拐妇女,一宿没闲着。
不过想归想,他心里头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总算是松下来了。
人好好的就行。
他扭头看了周所长一眼,两人对了个眼神。
周所长抬高了声音:
"走,去山下看看。"
于是,大门前的人动了起来。
军用吉普先头开路,缓缓拐上了下山的路。
周所长带着几个民警跟在车后面,后面是那几个被解救出来的妇女。
李乐山护着李乐歌走在中间。
赵五带着赵家人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一路上嘴里还在嘀嘀咕咕。
苏梨和钱满仓早就坐在车子里了。
昨天一天带着一晚上,纵然她天赋异禀,也已经坚持不住了好不?
特别是钱满仓,跑了不知道多少里山路,现在早就疲惫不堪,一上车就闭上眼睛小憩起来。
村里的不少人也跟着下了山。
有抱着胳膊看热闹的,有皱着眉头替赵四担心的。
还有好几个好奇心重的年轻后生抄了近路从山坡上往下溜,跑在了队伍前头。
浩浩荡荡几十号朝山下崔二娘家走去。
推开崔二娘家的院门,里头静悄悄的。
三间瓦房的门都敞着,阳光从门口照进去,堂屋里一片狼藉。
方桌上还摆着那碟花生米,酒碗翻了一个,碗底残留的酒渍已经干了,苍蝇在碟子边上嗡嗡地转。
灶台边的铁板还盖得好好的,看着跟平常人家的灶台没什么两样。
周所长迈进门槛,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转头看向苏梨,眼神里写满困惑。
“人呢?”
苏梨没答话,径直走到灶台前蹲下来,两只手扣住铁板边缘往上一掀。
铁板"哐"一声被掀开,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窖口。
一股霉湿气"呼"地扑了上来,比昨晚上还冲几分。裹着人的汗味、泥土味和一股子说不清的闷臭。
"把灯递过来。"苏梨回头说了一声。
钱满仓从墙根捡起一盏马灯,划了根火柴点上,递给苏梨。
苏梨拎着灯往地窖口一照,昏黄的光柱探下去,把窖底的光景照了个清楚。
成子蜷在最里头,脸朝下贴着泥地,身上的绳子一道一道勒得结实,跟昨晚上捆好的样子一模一样。
赵四倚着土壁半躺半坐,脸仰着,嘴巴里塞着的那团破布被口水洇得透湿。
崔二娘歪在赵四旁边,两条干瘦的胳膊反剪在身后,头垂着,花白的头发散了一脸。
旁边还挤着那两个壮汉,一个仰面朝上、一个侧身蜷着。
五个人像柴火似的塞在那狭小的地窖里,连伸腿的空当都没有。
"下去,把人提上来。"
陈建国一招手,两个军人应声上前,顺着土台阶一前一后下去。
窖底空间窄,俩人弓着腰才能转身,一人拎一个,陆陆续续的将人拎了上来。
众人:“……”
大家看苏梨的眼神又多了一层深意。这姑娘真的是惹不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