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烨搁置下手中那份监察院密折。
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抬眼看过来。
“一处夹在北狄和大雍之间三不管的地界，却能独立存活的孤城？那处究竟有何隐藏实力，连你们都探查不透？”
龙鳞卫神色极其肃穆地拱了拱手。
“回陛下，我等奉命潜入北境，寻找小顾大人所说的土豆和红薯时，在响马道的一处隐秘山谷，遇见了一队人。”
“为首人左臂上，赫然有着前朝罪臣烙印，身份疑似前朝大齐的武将！”
“我等不敢打草惊蛇，只在暗中观察其训练城中弟子。”
“那人排兵布阵之法，进退有度，杀伐凌厉，绝非普通江湖势力可比。”
“训练的队伍也不像武林中人，倒像是一支蓄势待发的虎狼之师！”
一阵穿堂风吹过，将御书房内明黄的烛火吹得剧烈晃动，扰人心神。
萧烨神色沉静如渊，眉头微凝，修长的食指下意识地捻着拇指，若有所思。
前朝大齐彻底覆灭时，他年龄还小，很多事情都是一团迷雾。
只记得先帝曾在某一日突然下达了密令。
命人发了疯一般，全天下抓捕大齐的文臣武将及其家眷。
抓来的数万人，全都像牲畜一样关押在江州一处守备森严的营地中。
那时，不光朝廷在红着眼抓大齐的官员，就连大雍那些手眼通天的门阀士族，也私下派出死士去抓大齐宫中人，甚至不惜动用酷刑严加审问。
可后来不知为何，先帝却又突然下了一道秘旨。
将那些人全部斩杀。
最后连看守罪臣营的镇国大将军也被满门抄斩。
那时，鲜血几乎染红了半条江州的苏淮河。
之后没人再敢提大齐旧事。
这些残缺不全的消息，也是萧烨登基之后，一点点从调查门阀士族们的陈年旧账中拼凑出来的。
他只隐约摸到了一条线。
大齐好像有一样不得了的东西。
传闻，得那件物事者，可得天下。
如今，一向荒凉的北境竟然出现大齐罪臣，甚至还在暗中练兵？
此事绝不可小觑。
但这节骨眼上，顾德白在朝堂上主动请缨要去北方赈灾，这两者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
前朝留下的那“可得天下”的神秘遗物，又跟北境孤城有没有瓜葛？
萧烨转头望向殿外化不开的浓重夜色。
深邃的眼底暗流涌动，久久没有言语。
……
翌日清晨，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顾明理罕见地起了个大早。
心里装着他娘的死，他爹的忧伤，还有随时可能造反的定时炸弹。
他哪里睡得踏实？
简单洗漱，套上官服，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口，便火急火燎地钻进马车，往皇宫赶去。
今天就算对皇娇娇死缠烂打，他也得把随老爹一起去北方赈灾的恩准给磨下来！
只有他和妹妹像左右护法一样，死死盯着他们爹，才能强行避开那条该死的造反支线！
御书房中，早膳刚过。
殿内光线明朗，一炉沉香正袅袅升起。
萧烨正端坐在宽大的龙案后，提着朱笔，神色专注地批示着奏折。
听见门外略急的脚步声，他笔尖微顿，眼皮微微一抬。
便见一人匆匆走进殿来。
“今日倒是来得早。”
“陛下早，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萧烨轻嗤，低头继续批折子。
顾明理疾步走到案前，拱了拱手。
“陛下，臣有事请示！”
“嗯。”
萧烨眉梢一挑，颇为意外地搁下手中朱笔，顺手端起一旁的描金茶盏啜了一口。
目光落在顾明理那张明显藏着心事的脸上。
“说吧，何事这般火急火燎？”
顾明理赶紧站直身子，恭恭敬敬。
“陛下，家父昨日在朝上提及想去北方赈灾一事。臣想请示陛下，能否让微臣与舍妹一同随行？”
他怕萧烨觉得这是在搞什么裙带关系，顾明理赶紧拍着胸脯打包票。
“微臣在古籍上也看到些治蝗办法，此次治理定能发挥作用！”
萧烨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盏，抽过一份折子继续看。
初升的日光透过镂空雕花的窗棂斜射进来，映在他不动声色的侧脸上。
让人根本猜不透这位年轻帝王深沉的心思。
顾明理抬眼瞧着萧烨，心里像揣了面鼓，七上八下地狂擂起来。
萧烨很少有这种不接他话的情况出现。
按常理说，自己提出的方案能解决灾情，皇娇娇没理由拒绝他啊？
难道今天批折子批烦了，心情不好？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
就在顾明理快要绷不住，打算再重新组织语言时，萧烨忽然“啪”地一声合上折子，抬眸直视着他。
“明理，朕知你一片纯孝之心。”
“但朕……有一个更好的想法。”
他指尖在折子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让右相留在京城，协助齐王，全权处理朝堂政务。”
“至于北方赈灾嘛……”
萧烨语气轻松，但却果决。
“朕决定，亲自带龙鳞铁骑精锐前去巡查一番。你，还有你妹妹，随朕伴驾随行。”
“啥？！”
顾明理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脱了。
他盯着萧烨，抬手掏了掏耳朵。
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起太早低血糖，出现了幻听。
“你……您亲自去赈灾？！”
还要带铁骑精锐军？！
你这是赈灾还是开战？
这特么不是纯纯的添乱吗？！
我的陛下啊，你知不知道北方现在是个火药桶，随时有可能有人要造反啊？！
你一个皇帝，扔下偌大个朝堂不管，亲自跑去吃灰吃土搞赈灾？
然后最特么离谱的是……
你居然把疑似有造反倾向的当朝右相（也就是我亲爹），留在京城看朝堂？！
这是什么自杀式的逆向操作？！
你就不怕你前脚刚出京城，后脚龙椅就被我爹给搬回家劈了当柴烧吗？！
看着顾明理那一脸纠结的复杂忧色，萧烨嘴角微勾。
“怎么？顾卿这幅表情……是觉得朕疯了？”
“呵呵，微臣不敢！”
顾明理尬笑。
即便他心里已经咆哮着“你就是疯批了”！
少年！你是不是还在叛逆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