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定在晚上八点的接风宴,是周渡亲自拍板定下的。
它不是一场普通的接风洗尘,更不是单纯的犒劳酒席。
这是他给这群从恶魔岛炼狱里走出来的顶级囚徒,摆下的一场“见家底、定人心”的局。
周渡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批人和当年赤乡走出来的兄弟不一样,和黑崎逃出来的旧部也全然不同。
赤乡时期的【地府】还只是个空架子,羸弱得像株刚破土的苗,扔在地下世界里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黑崎时期的【地府】初具规模,却还远远没摸到皇族势力的门槛,
当年众人从黑崎死里逃生,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俄国大战便接踵而至,来不及磨合、来不及了解,就冲上了战场。
更重要的是,当年赤乡、黑崎的兄弟,
大多是同根同源的华夏人,语言相通,脾性相投,拧成一股劲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恶魔岛这三百多人不一样。
他们来自全球各个角落,出身不同、肤色不同、信仰不同,背后牵扯的势力更是盘根错节。
说得直白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各自领域里凶名赫赫的狠角色,
是被全世界都视为洪水猛兽的“顶级危险品”
。真要论单兵本事、论专业能力、论各自领域的含金量,
他们比当年赤乡、黑崎的‘前辈们’,只强不弱,
是真正大浪淘沙筛出来的宝贝。
周渡从不会厚此薄彼,老兄弟是手足,新来的也一样是要跟着他打天下的弟兄。
可他也明白,眼下【地府】正处在新旧交替的扩张期,
各处战线铺开,内部千头万绪,所有人都连轴转地忙。
等他重新扎进军务里,
等全球各地的局势再紧一紧,
这群‘新人’怕是再也没有整块的时间慢慢接触,慢慢磨合了。
所以今晚这顿饭,是山雨欲来前最后的松弛,也是给所有人接风认门的仪式。
过了今夜,这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都会拿到全新的身份,接到全新的任命,
而后各赴其位,各担其职,彻底成为【地府】的一份子。
时针缓缓滑向晚上七点四十分。
宴会厅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侍者从两侧缓缓拉开,
暖金色的灯光裹着淡淡的雪茄香与食物的香气,顺着门缝漫了出来。
这里是南洋商会在缅甸首府斥资打造的顶级酒店,
整层宴会厅今夜被【地府】全盘包下,不接任何外客。
从厨师、侍者到外围安保,清一色都是【地府】嫡系,
三百多号人专门为这三百余名囚徒服务。
周渡要的就是这份排场。
光靠“地府”两个字的名头,能镇得住人一时,镇不住人心。
只有亲眼看见这份家底,亲身感受这份体量,
这群与世隔绝多年、见惯了阴暗与厮杀的囚徒,
才能真正掂量出“跟着周渡”这四个字,
到底意味着多大的天地,多稳的靠山。
“渡哥!”
“渡哥好!”
周渡在吴永孝的陪同下缓步走入,沿途值守的堂口成员们纷纷躬身行礼,
声音低沉恭敬,连成一片。
周渡神色平静,微微颔首示意,周身久居上位的杀伐气场刻意的流转而出。
厅内装修极尽奢华却不显浮夸,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暖光铺满全场。
数十张圆桌错落排布,雪白的桌布上餐具锃亮,冷热菜品与酒水早已备好。
三百余名囚徒已经悉数落座,偌大的宴会厅里,竟听不到多少嘈杂声响。
这群刚从恶魔岛铁笼里挣脱出来的人,骨子里都刻着囚牢岁月磨出来的警惕与野性。
有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的旧枪疤,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硬茧。
有人目光飞快扫过门窗、梁柱、监控死角,本能地测算着逃生路线与伏击位,
多年的牢狱生涯没磨掉他们的本事,反倒让这份敏锐刻进了骨头里。
二十三个孩子被安置在最内侧的圆桌,
和但丁、小丑几人坐在一起。
这群小家伙们的小脸上还带着未脱的惊惶,
睁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室奢华,却没有半分同龄孩子的嬉闹喧哗。
周渡迈步走入的瞬间,全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
周渡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每经过一桌,便对着桌边的人微微点头,目光平静扫过众人。
三百多号人,他不可能一一寒暄攀谈,
但这份一视同仁的致意,足以让每个刚入【地府】的囚徒心里都落下一点暖意。
他不需要此刻就收服所有人,
他只需要让他们知道,在这里,
他们不再是编号,不再是囚犯,是被正视的人。
直到走过左侧第三张圆桌时,周渡的脚步,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桌边独自坐着一个男人,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淬过寒、淬过血的长枪。
之前翻资料时只有文字履历,没有照片,他还不敢百分百确认。
可此刻亲眼看见那张脸,哪怕隔着十几年的岁月风沙,
周渡还是在对视的前一秒,就一眼认了出来。
杰克逊。
俄国阿尔法特种部队史上最年轻的突击副队长。
圈内人送代号——冰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慢了半拍。
十几年前北境密林的联合任务,
漫天风雪里的交叉掩护,通讯频道里那个简短冷硬的俄语应答....零碎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当年他是北六的队长,眼前这人还是阿尔法小队里最出挑的年轻副手,
话少得像块冰,打起仗来却悍得像头狼,枪法准得让人头皮发麻。
谁能想到,十几年后两人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一个成了地下世界的一方帝王,一个成了关押在恶魔岛的终身重刑犯。
周渡这一停,身后的吴永孝立刻收住了脚步,
周遭几桌的囚徒也纷纷侧目,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冰人身上。
恶魔岛实行单人禁闭,绝大多数囚徒彼此素不相识,连脸都没见过。
可在场不少参与过后半程突围的人,都对这个沉默的男人印象深刻到骨子里。
原因无他,那场血肉横飞的死亡突围。
当日周渡折返地下,
大部队失去了最锋利的尖刀,被美军的重火力网死死压在通道里。
就是这个始终缩在角落,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男人,
抄起一把满是划痕的突击步枪,
连个眼神都没给旁人,躬身就冲了出去。
他像一道穿梭在枪林弹雨里的冰棱,身法刁钻狠辣,枪法精准到恐怖。
短点射枪枪爆头,移动间连身形都稳得离谱,
硬生生用一杆枪,在密不透风的火力网里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带着残部杀出了生路。
那一天,死在他枪口下的美军士兵,少说也有上百个。
直到突围成功,众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也只是靠在墙边低头擦枪,脸上溅的血珠都没擦一下,
眼神冷得像结了层冰,连句邀功的话都没有。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没人知道他的来历,
只记住了这个沉默寡言的杀神,记住了他枪下堆积如山的亡魂。
此刻见周渡特意为他驻足,不少人眸光都是一沉。
而冰人自己,也察觉到了落在身上的视线。
他抬眼望过来,灰蓝色的眼眸像寒冬里结了厚冰的贝加尔湖,
没有惊讶,没有谄媚,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
对上周渡目光的瞬间,他只是下颌微微一沉,
对着周渡轻轻点了下头,嘴角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算是打了招呼。
一如十几年前初见时那样,
沉默,冷硬。
可只要往那里一坐,
就像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让人莫名地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