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例会上,气氛一如既往的凝重。綦延年再次提起红光纺织厂和东风机械厂拖欠工资、工人不稳的烂摊子时,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綦延年言辞恳切,痛陈利害,看似忧心忡忡,实则步步紧逼,将难题又一次甩到了新来的县委书记面前。
李承霄没有像往常某些干部那样,或是含糊其辞,或是愁眉苦脸地接下烫手山芋。他只是平静地听着,直到綦延年话音稍落,他便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綦县长,既然要解决这个问题,那两个厂的具体改革方案,提交上来了吗?”
綦延年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含糊道:“这个……方案还在酝酿,主要是资金缺口太大,历史包袱太重……”
“连个成型的方案都没有,”李承霄轻轻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那拿什么来讨论解决?空对空吗?等他们把切实可行的方案报上来,我们再专题研究。”
綦延年吃了个软钉子,脸色不太好看,却也无法反驳。
会后,李承霄没有在县城多停留,径直下了乡,他需要在年前把清阳县的旅游资源摸清楚。
吃过晚饭,回到县委招待所时,天已全黑,刚进大厅一个人影拦住了他。
“李书记,您可算回来了。”
李承霄定睛一看,是红光纺织厂的厂长马冬梅。她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马厂长?”李承霄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冷声问道:“这么晚了,有事?”
“李书记,我们厂的改革方案……我带来了。”马冬梅声音沙哑,带着恳求。
李承霄眉头微皱:“不是发过文吗?具体事务,按分工找你们主管的县领导协调。”
马冬梅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带着哭腔:“找了,綦县长说……说县里也没钱,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李书记,我们实在没办法了,八百多号职工,这个月连生活费都发不出来了,再拖下去,真要出大事的呀!”
李承霄看着她,没说话。她脸上深刻的疲惫和焦虑。他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但有些话,必须说破。他指了下大厅的沙发,示意她:“坐下说吧。”
两人坐在硬木沙发上,马冬梅急忙从随身带着的旧公文包里掏出几张折叠得皱巴巴的信纸,双手递过来。
李承霄接过,展开。纸张是那种普通信笺,上面是工整但透着拘谨的手写体。
他快速浏览,两页纸浓墨重彩地写满了厂里的困难:设备老化、产品积压、市场竞争激烈、退休工人多、负担重……字字泣血,仿佛再不输血就立刻要断气。
直到最后一页,才勉强挤了半页纸的“解决办法”——核心诉求就一条:请求县财政紧急拨款二百万元,用于更换部分关键设备、补发拖欠工资。至于这二百万投下去后,企业如何盈利通篇只字未提。
李承霄看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将那几张纸轻轻放在身旁的茶几上。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着马冬梅:“马厂长,这就是你们厂上报的改革方案?”
马冬梅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李书记,我们……我们厂八百多职工,很多都是建厂时就进来的,把大半辈子的青春都献给了红光厂。现在厂子困难,可她们没功劳也有苦劳啊……”
“青春奉献了,汗水也挥洒了,”李承霄打断她,语气冷了下来,“但马厂长,红光厂走到今天这一步,濒临倒闭,难道不也是你们造成的吗?”
这话如同尖锐的冰锥,狠狠刺破了马冬梅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承霄,眼眶里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哪有县委书记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地戳下属心窝子的?她准备好的所有关于“奉献”、“困难”的说辞,在这一记直拳面前,不堪一击。
她吸了吸鼻子,试图挽回:“李书记,厂子……厂子还没倒闭,只要这二百万拨款下来,我们马上就能恢复生产……”
“然后呢?”李承霄紧追不舍。
马冬梅愣住了。“然后呢?”她茫然地重复,好像没听懂这个问题。然后厂子就能活下去,工人就有饭吃啊?这还需要问吗?
李承霄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低沉却清晰:“然后呢?机器转起来了,布织出来了,卖给谁?现在的纺织品市场,款式旧、成本高、没销路的国营老厂产品,谁要?这二百万,是填了旧债,还是发了工资,就能凭空变出订单来?马厂长,你们想过吗?”
马冬梅彻底哑口无言。她想过争取资金,想过维持生产,想过安抚工人,但唯独没认真想过,厂子到底靠什么在市场上活下去。她们的思维,还停留在计划经济时代,以为生产出来就不愁销路。
李承霄转过身,盯着她:“我再问你,你们厂里,有没有职工自谋出路的?”
马冬梅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有……”
“那她们为什么宁愿放弃‘铁饭碗’,也要走?”
马冬梅答不上来了。是因为厂子效益差、看不到希望?还是因为外面机会更多?这些话,她作为厂长,怎么说得出口?说出来不就是承认自己无能吗?
李承霄没有放过她,语气近乎残酷:“因为她们用脚投票,觉得跟着你这个厂长,看不到未来。你口口声声为职工着想,但如果你的‘着想’,只是把她们绑在一艘正在下沉的船上,这叫负责吗?”
马冬梅的眼泪再也止不住,簌簌地往下掉,肩膀微微颤抖。她不是没意识到问题,只是不敢面对,也不知如何应对。此刻被李承霄赤裸裸地揭开伤疤,羞愧、委屈、无力感交织在一起。
“李书记……”她哽咽着,“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您。您是一把手,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救救红光厂,救救那些工人……”
他确实有办法。办法很直接,也很残酷,关停并转,职工安置,剥离社会职能,引入民间资本重组。但这会儿在清阳县,在綦延年这些本土派眼皮子底下,提这种方案,等于自寻死路。一个“国有资产流失”的大帽子扣下来,他就不用干了,甚至可能搭上政治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