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北,白云山。
晨雾未散,山道蜿蜒如一条灰白的蛇,盘绕在苍翠的林莽之间。山腰处的能仁寺钟声悠扬,惊起几只早起的山雀。今日是观音诞,香客如织,但半山腰一处僻静的岔道上,却静得有些诡异。
一辆装饰素雅的马车停在古松之下,车帘紧闭,车辕上坐着的车夫和低眉顺眼的丫鬟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几具尸体横陈在路边的草丛里,鲜血染红了青苔。
“余小姐,请吧。”
一个身穿灰布道袍、头缠白巾的中年男子站在车前,手中提着一把鬼头刀,刀尖还在滴血。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同样装束的汉子,个个面露凶光,显然是久经沙场的亡命之徒。
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余姚姚走了出来。这位知府大人的掌上明珠,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罗裙,外罩淡青比甲,虽未施粉黛,却难掩清丽脱俗之姿。只是此刻,那张俏脸苍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恐,身子也在微微发抖。
“你们……你们想要什么?”余姚姚强作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哭腔,“我爹是广州知府,你们若是求财,我给你们双倍!若是求官……”
“哈哈哈!知府?”那灰袍男子狂笑起来,眼中满是癫狂,“余保纯那狗官勾结洋人,卖国求荣,我白莲教替天行道,今日便要拿你这狗官的女儿祭旗,唤醒天下苍生!”
说罢,他猛地一挥刀:“兄弟们,动手!把这妖女抓回去,献给圣女!”
几个教徒立刻狞笑着围了上来,伸出脏兮兮的大手就要去抓余姚姚。
余姚姚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嗖!”
几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白莲教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喉咙上便多了一支精铁打造的短弩箭,鲜血喷涌而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谁?!”灰袍男子大惊失色,猛地转身,鬼头刀横在胸前。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知府大人的地盘上撒野,真当我广州府没人了吗?”
一道清朗却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树梢上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古松枝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那人一身月白锦袍,手持折扇,衣袂飘飘,宛如谪仙人临凡。正是何成局。
在他身后的树林里,数十名手持利刃的汉子缓缓走出,将白莲教徒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疯狗,他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砍刀,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何……何成局?”余姚姚睁开眼,看到树上那人,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何大哥!救我!”
何成局脚尖一点,身形如大鹏展翅般从树梢落下,稳稳挡在余姚姚身前。他转过身,看着满脸泪痕的余姚姚,脸上露出一抹温和而坚定的笑容:“姚儿别怕,何大哥来晚了,让你受惊了。今日有我在,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动不了你一根汗毛。”
这番话,说得深情款款,掷地有声。
余姚姚心中一暖,原本的恐惧竟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依赖。
“何成局!”灰袍男子认出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凶狠,“这是我们白莲教的事,劝你少管闲事!否则,连你一起杀!”
“白莲教?”何成局轻摇折扇,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一群装神弄鬼的跳梁小丑,也配称‘教’?既然你们想死,那我就成全你们。”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竟主动冲向了那灰袍男子。
“找死!”灰袍男子大怒,鬼头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劈向何成局的天灵盖。这一刀势大力沉,若是劈实了,便是岩石也要劈成两半。
余姚姚忍不住惊呼出声:“小心!”
然而,何成局却是不闪不避。
就在刀锋即将临体的瞬间,他猛地抬起右手,五指成爪,竟直接抓向那锋利的刀刃!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没有出现。何成局那只白皙的手掌,竟然稳稳地抓住了鬼头刀的刀身!那足以切金断玉的利刃,此刻就像是铸在了铁钳之中,纹丝不动。
“什么?!”灰袍男子瞳孔骤缩,满脸骇然,“炼体境?!你竟然……”
“很惊讶吗?”何成局淡淡一笑,掌心猛地发力。
“咔嚓!”
那柄精钢打造的鬼头刀,竟被他生生捏断!
紧接着,何成局欺身而上,左手折扇“唰”地展开,扇骨中的利刃如毒蛇吐信,瞬间划过灰袍男子的咽喉。
“你……”灰袍男子捂着脖子,眼中满是不甘,身子晃了晃,轰然倒地。
一招!
仅仅一招,白莲教的小头目便身首异处!
周围的白莲教徒见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公子哥,竟然有如此恐怖的武功!
“杀!一个不留!”何成局冷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冲入人群。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炼体境一阶的何成局,在普通教徒面前简直就是无敌的存在。他的折扇翻飞,每一次开合都带起一蓬血雾;他的拳脚如铁锤,每一击都能打断骨头、震碎内脏。
“啊!”
“救命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疯狗带着手下在一旁压阵,偶尔补上几刀,脸上满是兴奋。
余姚姚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在血雨中翩翩起舞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这就是她的英雄,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对她关怀备至的何大哥,此刻竟如此霸道、如此强悍。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几个白莲教徒便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何成局收起折扇,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沾。他转过身,看着呆呆站立的余姚姚,眼中的杀意瞬间化为柔情。
他快步走到余姚姚面前,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和溅到的一点血迹,柔声道:“姚儿,没事了。那些贼人已经伏法,我送你回家。”
余姚姚看着眼前这个半跪在地上的男人,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她猛地扑进何成局怀里,放声大哭起来:“何大哥……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何成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感受着怀中佳人的颤抖和温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白莲教,果然好用。
这出戏,演得真完美。
“傻丫头,我怎么会让你出事呢。”何成局柔声哄道,“走,我带你下山。岳父大人……哦不,知府大人一定急坏了。”
他站起身,一把将余姚姚横抱而起,大步走向马车。
“疯狗,把这里清理干净,别留下痕迹。尤其是那些白莲教的信物,做得像一点,别让人看出破绽。”何成局一边走,一边低声吩咐。
“是,二爷。”疯狗心领神会。
马车辚辚下山。车厢内,余姚姚依偎在何成局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心中充满了安全感。她暗暗发誓,此生非何成局不嫁。
而何成局,则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中盘算着下一步。
救下余姚姚,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便是顺水推舟,入主知府衙门,成为这广州城真正的幕后主人。
白云山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两人身上。
只是这阳光,照在何成局身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外道狂徒,从不走正道。但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心尖上。
广州城的红,从未像今日这般刺眼。
从知府衙门到柳花巷,十里长街铺满了红毡,鞭炮碎屑如红雪般堆积,空气中弥漫着火药与脂粉混合的奇异香气。知府余保纯嫁女,下嫁的对象却是那个出身春香楼、满身江湖气的何成局。
这桩婚事,在广州城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说是知府老糊涂了,有人说是何成局走了狗屎运,更有甚者,暗中讥笑这是“**配狗,天长地久”。
然而,此刻身处洞房内的何成局,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喧闹,嘴角却挂着一丝冷冽的笑意。
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服,胸前的大红花球有些歪斜。他并没有急着去掀盖头,而是端起桌上的合卺酒,轻轻晃了晃。
“成局……”红盖头下,传出余姚姚怯生生却又带着无限欢喜的声音。
何成局放下酒杯,拿起那杆镶金的喜秤,轻轻挑开了红盖头。
烛光下,余姚姚羞红了脸,眉眼如画,美得惊心动魄。她看着何成局,眼中满是崇拜与爱意。那日白云山上的血雨腥风,早已将这个男人的身影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娘子。”何成局唤了一声,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凑近余姚姚,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吻,随即手掌贴上了她的后背。
《阴阳缠绵决》运转。
不同于对待那些小妾时的贪婪掠夺,这一次,何成局极其克制。他像是一个耐心的园丁,引导着余姚姚体内那股精纯的阴之气,缓缓流入自己的丹田。
余姚姚只觉一股暖流流遍全身,酥酥麻麻,仿佛置身于云端。她软软地倒在何成局怀里,眼神迷离。
“成局,我……我好热……”
“别怕,我在。”
何成局眼中闪过一丝红光。余姚姚乃知府千金,自幼锦衣玉食,又是完毕之身,这一身阴之气简直是天地间的大补之物。
一夜荒唐。
次日清晨,何成局醒来时,只觉神清气爽,浑身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炼体境一阶的根基,在这一夜之间彻底稳固,甚至隐隐有了向二阶冲击的迹象。
他看着身旁熟睡的余姚姚,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把刀,好用。
……
三日后,回门。
知府衙门,后书房。
余保纯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复杂地看着坐在下首的女婿。
这个年轻人,出身卑贱,手段狠辣,但他不得不承认,何成局是个能办事的人。自从他入赘后,广州城的治安好了不少,连那几个刺头的帮派都安分了许多。
“成局啊,”余保纯放下茶盏,缓缓开口,“你与姚姚既已成婚,便是我余家的女婿。以后,这广州城的许多事,你也要多费心了。”
何成局连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定当竭尽全力,为岳父分忧,为姚姚撑起一片天。”
“嗯。”余保纯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份名单,递给何成局,“这是广州城各大商行、帮派的底子。你拿着,去看看能不能帮衙门收点税,或者……整顿一下秩序。”
何成局双手接过名单,心中狂喜。
这就是权力。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通行证。
走出书房,何成局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贪婪的狞笑。
“疯狗。”
“在。”
“拿着这份名单,去给我办一件事。”何成局将名单扔给疯狗,冷冷道,“告诉那些海商、盐商,还有开米铺、布庄的。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缴税外还要交‘平安钱’,。”广州每个月缴税200万两银子左右,那平均平安钱大概8万两银子。
“收多少?”疯狗问。
“海商、盐商,每月每户两万两。陆商,每月每户两万两。剩下的个体商,看着办。”何成局淡淡道,“总之,每个月,我要看到平安钱八万两银子摆在你的面前。”
疯狗倒吸一口凉气:“八万两?!二爷,这……这是要他们的命啊!他们会反的!”
“反?”何成局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谁敢反,就抄谁的家,灭谁的族。别忘了,我现在是知府大人的女婿,是官!他们跟我斗,就是跟朝廷斗!”
他走到廊下,看着远处的天空,声音低沉而阴冷:“这广州城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滴海水,甚至每一粒盐,以后都得姓何。我要让他们知道,想在这广州城做生意,就得先问问我的拳头答不答应。”
疯狗看着何成局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个曾经的小二,如今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头吃人不吐骨子的怪兽。
……
半个月后。
广州城商界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
几家带头抗税的潮州海商,一夜之间全家暴毙,家产被抄没。几家盐商的船队在海上遭遇“海盗”,货物全失,血本无归。
剩下的商人,终于怕了。
他们这才明白,那个曾经对他们点头哈腰的何二爷,如今已经变成了骑在他们脖子上拉屎的活阎王。
每月初一,柳花巷后街的那个小四合院门口,都会停满各种豪华的马车。
一个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商贾,此刻都低着头,手里捧着厚厚的银票,排队等着交给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年轻人。
“张老板,这个月少了五百两啊。”何成局漫不经心地翻着账本,眼皮都不抬一下。
那个胖乎乎的米商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何……何大人,实在是今年收成不好,洋米又冲击市场,小的……”
“我不听解释。”何成局打断了他,将账本扔在桌上,“要么补上,要么,把你那几家米铺关了,人滚出广州城。选吧。”
“我补!我补!”张老板满头大汗,连忙掏出银票递了上去。
何成局接过银票,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就对了嘛。大家都是求财,何必弄得那么不愉快呢?”他站起身,亲自扶起张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只要钱给够了,以后你的米,我保你在广州城畅通无阻。”
张老板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何成局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银票,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八万两。
这只是开始。
有了这笔钱,他就能招兵买马,打造兵器,甚至……打通朝廷上面的关系。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
“余保纯啊余保纯,你以为你在利用我?殊不知,你才是我手中最大的棋子。”
“这广州城,迟早是我的囊中之物。”
窗外,乌云密布,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而何成局,就是那个站在风暴中心,张开双臂拥抱黑暗的狂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