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河村王府的正院暖阁里,阳光透过明瓦窗棂洒下,王金珠正倚在软榻上,优哉游哉地翻看着工事学院送来的最新水泥硬化测试记录。
一旁,三十五岁的王天放英气依旧,身姿矫健硬朗,只是此刻正没骨头似的靠在茶桌旁,捏着颗葡萄往嘴里送,目光时不时宠溺地落在自家媳妇身上,惬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这份宁静还没持续多久,院门外便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和少女清脆亮堂的嗓门:
“爹!娘!快看!大梁最后一届状元郎,热乎的,我给您全须全尾带回来了!”
伴随着话音,房门帘子被一把掀开。
只见王云舒大步流星跨了进来,那只白皙有力的小手,竟毫不避嫌、堂而皇之地紧紧攥着身侧少年的手腕!
被她拽进来的柳惊鸿一身绯红贡士袍还没换下,头戴簪花,俊脸微红,虽然被拉得略显踉跄,眼底却溢满了甘之如饴的柔光。
在两人身后,一身锦袍、温和从容的探花郎杨继业,以及沉稳内敛的榜眼顾长安,也亦步亦趋地跟了进来,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定。
王金珠抬眸瞧见这一幕,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可一旁的王天放,原本悠闲嚼着葡萄的俊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他目光直勾勾钉在两人交扣的双手上,那眼神锐利得简直能将柳惊鸿的手背戳出两个窟窿来!
虽说这小子从小跟在自家丫头屁股后头转,品行、才学、模样皆是大梁一等一的拔尖,自己心里也清楚闺女早就认准了这棵嫩白菜……可真正眼睁睁看着闺女主动拉着臭小子的手进门,王天放心里那股子酸水就像陈醋坛子被打翻了似的,咕嘟咕嘟往外冒。
王天放从鼻孔里挤出一声轻哼,闷声道:“既然中了状元,按规矩不是该回东市柳府祭祖拜宗,大摆宴席。往我下河村跑这叫什么事?”
柳惊鸿被未来老丈人这冰刀子似的目光一扫,心头顿时一紧,连忙把手抽了出来,正了正衣冠,恭恭敬敬长揖到底:“小婿……小侄柳惊鸿,拜见伯父、伯母!”
见柳惊鸿局促成这副模样,王云舒秀眉一拧,抬手“啪”的一巴掌拍在柳惊鸿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脆响:
“你紧张什么?今天骑马跨街游行的时候,满大街的大姑娘小媳妇往你身上扔荷包帕子,也没见你这般哆嗦!胆子能不能大点?我爹又不会吃了你!”
柳惊鸿被拍得差点岔了气,却只是苦笑着揉了揉后背,眼底半点恼意也无,温顺得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猫。
训完了柳状元,王云舒转头看向王天放,没好气地嘟囔道:“爹,你能不能别老是拿这种防贼的眼神看着惊鸿哥哥?人家好不容易考了状元,头一个跑来给咱们报喜,你倒好,一进门就甩脸子。”
王天放嘴角抽搐,气得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捏碎:“老子甩脸子?大梁立国以来哪有这般规矩?夺魁中状元,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不回柳家老宅告慰列祖列宗,颠儿颠儿跑来老丈......我家?,传出去柳老太爷还不得戳老子的脊梁骨?!”
王云舒翻了个白眼,大大咧咧往桌边一坐,随手扯了个凳子顺带将柳惊鸿也摁在旁边坐下,满不在乎道:
“摆宴庆祝啥时候不可以?回头叫上明远叔他们一起下馆子就是了。再说了,我刚才路上都跟惊鸿哥哥说好了,等成了亲,他也别住柳府那繁文缛节的大宅院了,以后就跟我住王家,或者搬出来住,清静又自在!”
“噗——!”
这回轮到王天放一口刚咽下去的茶汤猛地喷了出来,惊得眼珠子都快瞪脱了眶:“你……你说什么胡话?!住咱家?!成何体统!人家是柳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孙,你倒好,张口闭口就把人往家里拉……你这是想强逼人家入赘不成?!”
王云舒一听顿时急了,连连摆手嗔道:“爹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我哪有说让惊鸿哥哥入赘呀!柳家的门楣我还能不晓得?我不过是说以后住王家,或者咱们在外头另立府邸搬出去住罢了!何况我们成亲还早着呢,娘早早便立了规矩,女子身子未长全前绝不许过早成婚,非得等我满了十八岁不可!您成天瞎操什么闲心!”
柳惊鸿坐在一旁,一张玉面早已红透到了耳根子,可听到王天放那句“入赘”,他非但没有半分读书人的清高与愠怒,反倒悄悄抬起眼帘,极其认真地对着王天放再度拱手:
“回伯父的话,若是云舒喜欢下河村的自在,即便……即便当真入赘王家,小婿......侄儿也是心甘情愿、甘之如饴的。祖父与家父那边,侄儿自会一力去分说,绝不教伯父受半分非议为难。”
“你......!”王天放捂着胸口,被这小子的顺杆爬噎得直翻白眼。这臭小子看着温文尔雅,肚子里的花花肠子简直比泥鳅还滑!
后头的顾长安与杨继业对视一眼,杨继业嘴角抽搐,低着头憋笑憋得满脸通红;顾长安则是习以为常,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个木头桩子。
王金珠笑着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册子,嗔了王天放一眼:“行了你,闺女好不容易回来,你少在这儿吃陈年老醋。”
说着,王金珠温和地看向顾长安与杨继业:“长安,继业,快坐下歇歇。榜眼与探花,你们两个今日可是给咱们长足了脸面。特别是继业,你娘若是得了信,怕是要高兴得落泪。”
杨继业连忙躬身行礼,眼神满是感激:“全仗舅母将我们母子接入京城,又有云帆表弟倾囊相授,若无王家,继业安能有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