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微的屋里炭火烧得很旺,暖烘烘的。
王天放站在床边,双手像捧着个易碎的薄胎瓷器,僵硬地托着襁褓。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口气把怀里的小东西吹化了。
“他吐水泡了。”王天放压低声音。
王金珠坐在圆凳上,手里剥着橘子:“那是他在玩口水。”
“这手还没我两根指头大。”王天放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食指,碰了碰王宇睿的小拳头。
小婴儿突然张开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指尖。
王天放浑身一震。他转头看向王金珠,眼睛亮得惊人:“金珠,他抓我了!劲儿还挺大!”
王金珠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轻笑:“你外甥,能没劲儿吗?”
王小宝端着一碗鲫鱼汤走进来,见状赶紧把碗放下,凑过去伸出双手:“姐夫,你可抱稳了,别摔着我儿子。”
“一边去。”王天放瞪他一眼,却还是依依不舍地把孩子递了回去。
他走到王金珠身旁,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等咱的生出来,肯定比他还壮实。”王天放搓了搓手。
“怎么,你还想让他生下来就去打拳?”王金珠瞥他一眼。
王天放憨笑两声,上前扶起她:“走,回屋歇着去,你今天坐得够久了。”
二月初九,县试在即。
虽说后口村离府城考院不算太远,但为了陈天润能休息好,王金珠决定提前两天搬回府城内的宅子。
院子里,王小宝和王天放正往骡车上搬行囊。
“大嫂,麻烦您了。”陈天润背着书箱,深深作揖。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金珠递给他一个手炉,“上车吧。”
这时,陈玉香拎着一个灰布大包袱,急匆匆地从屋里走出来。
“金珠啊。”陈玉香满脸堆笑,眼角挤出几道褶子,“我也跟你们一块儿去府城吧。”
王金珠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个包袱:“娘,这边作坊忙着呢。您去府城做什么?”
“天润下场,我这当娘的心里不踏实。”陈玉香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拉住王金珠的袖子,“再说了,你现在身子重,天放又得去大营上值。你一个人在府城,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我怎么放得下心?”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往王金珠脸上瞟。
这大半年,王金珠做生意,成天和那些个少爷掌柜打交道。那个柳明远,长得油头粉面,每次来谈生意都笑得跟朵花似的。天放十天半个月才回一趟家,她这当娘的,必须得替儿子看紧后院。
王金珠何等敏锐,一眼就看穿了陈玉香那点弯弯绕绕。
她不冷不热地笑了笑,把袖子抽了出来,转头看向正在厨房门口擦手的王桂兰:“娘,您跟我去府城住几天呗?我这几天总想吃您做的酸菜鱼。”
“行啊!”王桂兰解下围裙,大步走过来,“你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我正担心你去府城呢。我这就收拾东西去!”
陈玉香脸色一僵,急了:“亲家母,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不麻烦!”王桂兰嗓门大,底气足,“我伺候我亲闺女,天经地义!你就在家帮着看作坊吧。”
陈玉香还想争辩,冷不防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陈老头拄着拐杖,站在屋檐下,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就在家待着。”陈老头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作坊里的肥皂要出货,你盯紧点。府城的事,有亲家母和金珠,用不着你插手。”
陈玉香被公公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
自从陈老太被毒死,二房被流放,陈老头就像变了个人。平时不声不响,但只要一开口,就能掐住她的七寸。
“是,爹。”陈玉香咬了咬牙,不甘心地拎着包袱退回了屋里。
陈老头敲了敲拐杖,转身回屋。他心里门儿清,这个大儿媳妇眼皮子浅,又开始犯糊涂了。
他们现在全靠王金珠撑着,大儿媳要是这个节骨眼上作妖,把王金珠惹毛了,他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现在连个老宅住都没有。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打破现在的安稳日子。
到了府城,王金珠和王桂兰开始给陈天润准备考篮。
“考场里冷,这几副护膝是新缝的,里面絮了厚厚的棉花。”王金珠把护膝塞进考篮底层。
“还有这干粮。”王桂兰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肉干、白面馒头,我都切成了小块,烤得干干的,能放好几天。考场里只给热水,泡一泡就能吃。”
陈天润站在一旁,看着大嫂和王伯母为他忙前忙后,眼眶微微发热。
以前在陈家,二哥陈书砚去考试,全家砸锅卖铁给他凑盘缠,而他只能在旁边看着。
如今,他也有人惦记,有人为他铺路了。
“大嫂。”陈天润上前一步,长揖及地,“天润定不负所望。”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王金珠拍拍手,站起身,“早点歇着。明天一早,你大哥送你去考院。”
次日五更天。
天还没亮,府城的大街上已经人头攒动。
王天放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像一尊铁塔般护在陈天润身侧。
考院外,灯笼高悬,照得亮如白昼。
学子们排着长队,等待搜身入场。
“别紧张。”王天放拍了拍陈天润的肩膀,“考不好大不了回来帮你嫂子算账,饿不死你。”
陈天润哭笑不得,这安慰人的方式,还真是他大哥的风格。
陈天润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提着考篮走向搜身的队伍。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灯火阑珊处的大哥,心中暗暗发誓。
他一定要考中。不仅为了自己,更为了大嫂和大哥挣一个脸面。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县试正式开考。
考院大门缓缓关闭。
王天放转身,正准备回宅子。
突然,街角处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