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低咳一声。
赵风有脸说,他都没脸听,他简短介绍了一声,“这位是孟参将。负责军需银两拨付。”
懂了。
刘能管采购,这位孟参将负责拨款。
都是爷。
众人依次向着那位孟参将行礼问安。
两侧各摆了两排木椅,坐了十几个城中商户,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块遮着布的托盘。
布下面就是各家的样品。
赵金凤在最靠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木匣子放在膝上,曹虎站在她身后,手按刀柄,一直黑着脸。
因为赵金凤三申五令不准他笑。
说他一笑就龇牙,很像大傻子——
宋知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
“诸位。”刘能站起来,声音清朗,“今日竞标两千副军用手套,规矩只有三条……品质过关、价格公道、交货准时。一标定输赢,当众唱标,不得更改。”
他顿了顿。
“开标。”
亲卫第一个走到正当中,手中捧着托盘,高声喊道:“城北周记皮货……样品一副,报价二百五十文!”
周记的掌柜捧着样品上前展示。
宋知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赵金凤拿余光瞥了一眼,差点没憋住。
虽说她知道今日正儿八经投标的可能就她和对面那老鼠精,其他人甚至都没听说过什么手套,不过是拿来滥竽充数的,但这个世界…实在也太草台班子了!
那手套做得倒是不错……大拇指套一个,四根手指套一个,基本算是领悟了手套的精髓。
显然这家没啥后台,所以没得到一手消息。
紧接着,众人继续展示样品和报价。
“城东王麻子皮货铺……样品一副,报价二百五十文!”
“德兴隆皮货……样品一副,报价二百三十文!”
手套并不难,基本所有人都能根据名字画瓢,只是接口等关键处有所不同。
好几家绸缎庄倒是能做五根手指,只是虎口位置用的是镂空薄皮,一拉弓弦勒得生疼,样品一一呈现给三位官员,三人脸色各自不一。
很显然,大家都知道今日竞标主要在赵风和孙德茂。
赵金凤并未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她关心的只有对面那老鼠精。
孙德茂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摸着胡子,四目相对瞬间,还回以她温和一笑。
赵金凤翻了个白眼。
最讨厌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工贼了!
很快就轮到赵金凤了。
她从木匣子里取出样品放在托盘上,然后将写有报价的标书双手呈上。
“赵风……样品一副。报价一百八十五文!”
宋知拿起手套看了看,“外层羊皮,内衬兔毛,手指分离完整,虎口位置还加了一层衬垫。上品!”
就连那孟参将也难得出手拿起手套在手上试戴,他反复张开握紧,又试着拉弓拔剑等动作,皆是流畅,他含笑看向赵金凤,“手套既灵活又暖和,还轻便不沾水,物美价廉。确实上品。”
众人脸色各异。
孟参将却已经和赵金凤搭上了话,“一百八十五文,赵掌柜倒是大气,这材料都用得好,就怕你要亏本。”
赵金凤连忙站起来抱拳说道:“小人怎敢计较盈亏?全靠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镇守疆土,我们才能安稳营生。将士们上阵拿命相搏,小人不过少赚几分碎银,是小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
“好!”虽然心知赵风这小子是拍马屁,可马屁拍得好听,那就是本事,孟参将笑着问道,“若两千副订单交到你手里,工期最快多长?”
北边的冬天来得早。
早一天交货,将士们就少受一天寒冷。
赵金凤立刻拍着胸脯表态,“大人放心,小人已经联络了几十个女工,皮料这几天就能到位,快的话不过半个月时间!”
这个时候,刘能的咳嗽声响起,他瞥了一眼赵金凤,随后慢条斯理的收回视线,笑眯眯的提醒孟参将。
“孟参将,眼下说这些为时尚早,先看完所有的样品再说。”
孟参将只能坐下。
所谓所有的样品,不过只差孙德茂。
苏逍在背后轻轻戳了戳赵金凤的肩膀,附耳轻声道:“公子,孙掌柜看起来成竹在胸,当心有变故。”
这也是赵金凤担心的。
那老鼠精眼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难道藏有后手?
很快,竞标继续进行。
“德茂号绸缎庄……样品一副,报价一百八十四文!”
赵金凤的笑容一顿。
几乎是立刻看向孙德茂那边。
孙德茂捋着胡须,笑得很是得意。
一百八十四文——
刚好比她的报价,少一文钱。
差一文钱。
竞标场上,这一文钱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实在是……巧妙。
刘能身后那个随从上前揭开了样品上的布,托盘里摆着一副手套。
孙德茂的样品和赵金凤的样品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一模一样。
至少五指功能齐全,布料考究,甚至手腕处还留了布贴可以缝上军士的名字方便认领。
就连赵金凤都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设计巧妙——
宋知拿起样品翻看片刻,眉头微微皱起,随后坐下饮茶。
他余光看向那小郎君。
小郎君在笑。
只不过冷冷的。
眼睛里有杀意。
似乎今日的赵风…才是他真实的模样。
棘手了。
孙德茂的东西不比赵风的差,关键是还少了一文钱。
而苏逍和彩环两个人也是脸色一变,全都担心的看向赵金凤。
赵金凤脸色从容大脑飞速运转。
漏标了。
但是——
什么时候漏的,怎么漏的?
标书从写好到锁进木匣子,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碰过。
那孙德茂是怎么知道底价的?
有内鬼!
但交易还在继续——
赵金凤的手指慢慢收紧。
三人把孙德茂的样品拿在手里反复看了一遍,孙德茂站起身来拱手,拱手笑道:“赵掌柜的东西物美价廉,我老孙的东西也不差。这手套原本也是我铺子里的绣娘想出来的,自然尽善尽美,手腕处还贴了布条用来缝制士兵们的名字。说句不好听的,将来战场上将士们有个三长两短,收敛的时候也能立刻知道名字。”
孙德茂作势感伤的擦了擦眼泪。
赵金凤冷眼相看。
装。
比我还能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