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柳镇往东走了五天。
官道越走越宽,路面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又从碎石路变成了平整的青石板。路边的村庄越来越密,田地被规整地划分成一块一块的,就算是在初冬,也能看出这片土地的底子比南边肥得多。路边的驿站也多了起来——每走一两个时辰就能看到一个,有的还能换马。沿途的行人也多了,有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有赶着牛羊的农户,也有骑马佩刀的武人,一个个行色匆匆,各有各的去处。
五天的路程不算短,路上两人在一家路边茶棚歇了一次脚。铁兴对着茶棚老板端上来的粗茶和馒头感慨了半天——说天邑周边的物价就是贵,同样的馒头比白柳镇贵了两铢。
第五天下午,天邑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苏尘站在官道边,看着那座在灰白的天空下延伸开的城墙。城墙比他想象中还要长——左右都看不到尽头,像一道灰色的山脊横在大地上。
天邑的城墙比他记忆中还要高。他在曹钦的记忆里见过这座城无数次——城门、街道、玄镜司的大院、曹钦住了几十年的那间偏院——但那些记忆和亲眼看到还是不一样。城墙呈深灰色,墙面上能看到修补过的痕迹,新旧不一,像是这座城被打过很多次、又修了很多次。墙头上每隔一段就插着一面旗帜,旗子在冬日的风里翻卷着,露出旗面上的纹样——不是苍玄王朝的龙纹,而是天邑城自身的城徽。
城门不是一道,是三道——外城门、瓮城门、内城门。外城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进城的人流在城门口缓慢地移动着。
铁兴站在苏尘旁边,仰头看着城墙,嘴里的草茎半天没动。他的脑袋跟着城墙的延伸慢慢地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脖子都转酸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出声:“好大。”
苏尘没有接话。
两人排进了进城的队伍里。排了约莫两刻钟,轮到他们。守城的士兵穿着深灰色的甲胄,比朔州和千机城的守军都要精良——甲片密实,接口处没有一丝缝隙,一看就是好铁打的。士兵检查文书的动作也很利落——翻看、对照、抬头看人脸,三步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废话。天邑的城门兵显然见惯了各色人等,不会多看你一眼,也不会少看你一眼。
苏尘递上在白柳镇补办的入城文书。
士兵翻看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苏尘和铁兴——两个年轻人,穿粗布衣裳,风尘仆仆,看起来就是普通赶路的。他把文书还给苏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过去。
苏尘接过文书,走进了天邑城。
跨过城门的那一刻,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曹钦进出这座城门不下千次——有时候骑马,有时候坐轿,有时候步行。那些记忆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城门守卫看到曹钦的腰牌就立刻让路、连文书都不用看;街上的行人看到玄镜司督主的轿子远远地就靠边站了。
现在他走进去,没有人看他。他只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普通年轻人,拿着一份在小镇补办的入城文书,跟在进城的人流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这样更好。
城里的街道比城外看起来更宽。主街能并排走七八辆马车,街两边全是铺子——不是那种小门面,是两三层的楼,有的外面刷着朱红色的漆,有的挂着烫金的招牌。街上的人多得几乎走不动,有挑担的货郎、有骑马的武人、有坐轿子的文官,还有人赶着几匹骆驼——骆驼的脖子上挂着铜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街角有人在耍把式卖艺,围了一大圈人,叫好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旁边还有一家铺子门口排着长队,排队的人手里端着碗,碗里冒着热气——是个卖羊汤的。
铁兴东张西望,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这地方也太大了吧。”他说,“比千机城大好几倍。这些人都是从哪来的?全都住在城里?”
他差点撞上一个扛着布匹的货郎,货郎侧身闪过,瞪了他一眼。铁兴连忙摆手:“对不住对不住——“然后压低声音对苏尘说,“人也太多了。比千机城还热闹好几倍,这些人都是从哪来的?全都住在城里?“
苏尘没有回答。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主街往东走。他走得不快,但方向明确——像是来过很多次一样,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他的脚步没有犹豫。曹钦的记忆在这座城里走了几十年——每条街通向哪里、哪个路口有个什么铺子、哪条巷子能抄近道,这些都在他的脑子里。虽然那些记忆隔着十几年,但一走进来,它们就像被唤醒了一样,自动地浮现出来。
路过一条横巷的时候,他余光瞥见了巷口的一块招牌——黑底金字,上面写着“陈记笔墨庄”。他在曹钦的记忆里见过这块招牌——以前玄镜司的公文用纸都是在这家买的。招牌还在,漆面有些剥落了,但字迹还是当年的样子。
他没有停下来看,继续往前走。
铁兴跟在后面,脚步有些急,怕在这人堆里跟丢。他一边走一边还在东张西望——一家兵器铺门口挂着几把铁剑,他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淬火没淬透”;一家酒楼门口有个小二在吆喝“新到的南边黄酒”,他吸了吸鼻子,说“闻着还行”;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他多看了两眼,又快步跟了上来。
巷子比主街窄多了,只能并排走两三个人,但很干净——青砖地面扫得没有一片落叶,两边的院墙也比别处高,墙头上覆着灰瓦,瓦缝里长着几株枯草。和主街的嘈杂比起来,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巷子尽头有一扇黑漆大门。门不宽,但门面干净气派,门上的铜环擦得很亮,在傍晚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门口有两级石阶,门槛被岁月磨得发亮。门楣上方挂着一块不大的木匾,上面写着四个字——瀚北王府。
苏尘在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扇黑漆大门前,看了很久。
不是在看门上的铜环,也不是在看那块木匾。他在感受——这座宅子就是他父亲苏烈在皇城的家。苏烈在这里住过,在这里生活过,在这里收过朝堂的公函,也是从这里离开、去了朔州,再也没回来常住。
苏尘对天邑没有记忆——他出生在朔州,在天邑王府一天都没住过。但曹钦的记忆里,这座城的一砖一瓦都清清楚楚。
铁兴跟在他身后,还在回头张望巷口的街景。走了一段发现苏尘停了,他也跟着停下来,顺着苏尘的目光看向那扇门。
“到了?”他问。
苏尘没有说话。
铁兴又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苏尘。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门楣上那块木匾上的字终于进了他的眼睛。瀚北王府。
他又看了看苏尘——一身粗布衣裳,腰里别着一把他刚打的刀,脸上还带着路上的灰。
他的表情变了。
“苏尘。”他说,“你来这干嘛?”
苏尘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里是王府。”铁兴说。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不该在街上大声说的事。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木匾,“瀚北王府在皇城的宅子。你——你带我来这干什么?”
苏尘没有回答他。
他转回头,走到门前,抬手握住了那个黄铜门环。
铁兴站在他身后,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苏尘叩了两下门。
铜环敲在门板上的声音很沉,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过了几息,门内传来脚步声。门被开了一条缝,一张老迈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微微眯着,在门缝里打量着门外的人。
“你找谁?”老人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老派人家的客气,但也是在打量——门口站着两个穿粗布衣服的年轻人,不像是有身份的人。
苏尘看着他。
这就是郑伯。苏尘在曹钦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他是苏烈的人,跟曹钦没有交集。但苏尘从苏烈的描述中知道,这个老管家在天邑的宅子里守了十几年,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王府的人。
“郑伯。”苏尘说,“是我。”
老人愣了一愣。
他盯着苏尘的脸看了很久。
那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专注,像是一块石头被慢慢地磨开了一个口子。他的目光从苏尘的眉眼看到他的鼻梁,又看到他的下颌——每一个轮廓都比对上一点,像是把记忆里那个小孩的脸和眼前这个青年的脸一点一点地拼在一起。
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世子?”他的声音也抖了,“是你吗——世子?”
苏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站在那里,让郑伯看了个够。
郑伯猛地拉开了门。他上上下下地看了苏尘好几遍——从沾了灰的头发看到粗布衣裳,看到腰间那把没有鞘的刀,又看到磨薄了的鞋底。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怎么弄成这样了?”他问。声音带着颤,“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再晚几天没到,我就要送信去朔州了。”
苏尘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世子?”
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疑问还是震惊的调子。
铁兴站在苏尘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脑袋上敲了一棍。他看着苏尘,又看了看郑伯,又看了看那扇黑漆大门上的木匾。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来:
“你是……世子?”
苏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铁兴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从那张沾了灰的脸,到他腰里那把刚打了几天的刀。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瀚北王……世子?”他又问了一遍。
苏尘没有回答。他转回头对郑伯说:“进去再说。”
郑伯赶紧让开了门口,连声说:“对对对——先进来——快进来——”
他侧身让路的时候,又看了苏尘一眼,眼眶还是红的。十几年没见的世子,忽然一身破烂地站在门口——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得缓一缓。
苏尘迈步走进了门槛。
铁兴站在门口,愣了几息。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木匾——瀚北王府四个字在暮色中清清楚楚。他又看了看已经走进去的苏尘的背影。
他低声骂了一句:“我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也跟着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宅子从外面看不算大,一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前院,青砖铺地,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枝干虬结,叶子已经落光了,但树干很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院子两侧是抄手游廊,廊下的柱子漆着深赭色,柱脚的石墩上刻着简单的云纹。
郑伯走在前面,步子不太稳——不是走不动的样子,是太激动了。他一边走一边念叨:“世子你先去正厅歇着,我让人烧水——厨房里还有热水——你先洗把脸换身衣服——”
苏尘走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
铁兴跟在最后面。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先是被院子里的老槐树震了一下,又被抄手游廊的规格惊了一下,然后他看了看前院的格局——青砖铺地、廊柱漆色、石墩刻纹——每一样都不张扬,但每一样都透着一种“这不是普通人家的宅子“的信息。
他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我以为你也就是个有点功夫的普通人……”
苏尘听到了,但没有回头。
正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中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寒山瘦水,天边一抹远帆。画下面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两旁的椅子也是紫檀木的,椅背上嵌着云石,石面上天然纹路像是一幅水墨画。
苏尘没有在椅子上坐下。他站在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个屋子——曹钦的记忆里没有这里,他对天邑王府的记忆是一片空白。苏烈很少提起天邑的宅子,每年送来的家信也都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郑伯忙前忙后地张罗了一会儿,又被苏尘叫住了。
“郑伯。”苏尘说,“我父亲说——九天独尊枪法的招式书放在天邑宅子里。你知道在哪吗?”
郑伯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知道知道。王爷当年走的时候交代过的,那本书一直收在书房的多宝阁里,用油布包着,谁也没动过。”
“我现在就要。”苏尘说。
郑伯又愣了一下,但立刻答应:“我这就去拿。”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回头看了看苏尘和铁兴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世子——要不你先洗把脸换身衣服?我看你这一路走得——”
“先拿书。”苏尘说。
郑伯不再多说,快步朝后院走去。
铁兴站在门口,看着郑伯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又看了看苏尘。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连衣服都不急着换,先要那本书——那是什么枪法?”
“九天独尊枪法。”苏尘说。
“听名字就很厉害。”
“威力确实大。我父亲用它在阵前斩了铁刃王。”
铁兴沉默了一下。
“你爹是瀚北王。”他说。
苏尘没有接话。
“瀚北王是你爹。”铁兴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接受了事实的调子——不是疑问了,是感慨。
苏尘看了他一眼。
铁兴挠了挠后脑勺,靠在门框上,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也就是个稍微有点来头的——没想到来头这么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说——你在血殷宗那会儿——你怎么不早说你是瀚北王世子?你要说了,殷媚娘还敢把你怎么样?”
苏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说了有用吗?”他说。
铁兴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用。”
他挠了挠头:“毕竟你当时的样子,你就算和我说你是世子,我也一样不信。”
苏尘收回目光,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厅中,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山水画上——寒山瘦水,远帆一点。这幅画挂在这里很多年了,画纸边角已经有些发黄,但装裱保持得很好,没有一丝破损。
郑伯从后院快步走了回来,手里端着茶壶,给两人各自续了茶。他放下茶壶后,站在一旁,看了看苏尘,欲言又止。
苏尘注意到了。
“郑伯,有什么话就说。”
郑伯犹豫了一下,说:“世子——你这一路过来,有没有碰上什么特别的人?我是说,有没有人跟着你?”
苏尘抬头看了他一眼。
郑伯赶紧解释:“不是别的——前些日子,有人来府上问过话。说是戎机府的人,问王爷在朔州的情况、王府最近有没有人进京。我当时留了个心眼,说王爷一直在边关,王府这边也没什么人进京。他们没多问就走了。但我觉得——不太对劲。”
苏尘沉默了片刻。
戎机府——掌管军令的机构,跟瀚北王府有公务往来是正常的。但派人到宅子里问“王府最近有没有人进京“,这就不太正常了。王府有没有人进京,戎机府不可能不知道——入城文书要过他们的手,驿站也要过他们的手。
除非问话的人根本不是戎机府的,只是借了这个名头。
“他们长什么样?”苏尘问。
郑伯想了想:“两个人都穿官服,领头的大约四十岁,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到下颌,挺长的。另一个年轻一些,瘦长脸。”
苏尘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四十来岁,脸上有疤。那三个伏击他的人里面,领头的人应该就是他。他果然已经到了天邑,而且已经找到王府来过,想必是过来确认伏击的人没错。
“如果再来。”苏尘说,“继续说没有。”
郑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去了后院,没过多久,双手捧着一卷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回来了。油布扎得很紧,边角用麻线缠了好几道。他把那卷东西小心地放在长案上,退开了一步,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就是这个。”他说,“王爷走的时候亲手包好的。”
苏尘走过去,拿起那卷油布。
油布的表面已经发硬了,边角的地方有些发脆——这东西在天邑宅子里放了至少好几年。他解开麻线,一层一层地剥开油布。
里面是两本册子。
上面的那本封面略旧,边角翻卷,封面上用墨笔写着几个字——笔迹刚硬,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九天十地八荒六合唯我独尊枪”。名字很长,占了封面的四分之三。字写得不算漂亮,但每一笔都扎扎实实的,一看就是常年握刀枪的人写的字,不是书生那种秀气的笔法。
苏尘翻开封面,里面是手绘的枪法招式图。每一页都是一式——第一页画着一杆枪横架,左右分挡,图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双龙出水”。画得不算精细,人的比例也有些奇怪——画这条枪的人显然不是个画师——但每一根线条都画得很用力,枪的走势和角度标得很清楚,生怕别人看不懂。
苏尘翻了几页,没有细看,先把册子放回了桌上。
油布里还有第二本册子。这本比第一本薄,封面上没有字。
苏尘翻开——里面全是苏烈的笔迹,是他亲手写的。写的不是招式,是他在对战中用这些招式的亲身体会——什么时候该用哪一式、什么地形下不能硬来、跟不同修为的人对打时怎么调整。有一页写着:“双龙出水这式看着是防守,其实是诱敌。对方以为你在挡,枪一横视线就挡住了,他看不到你下一枪从哪出来。经验少的会直接攻你中路——那就中了。“旁边还画了一个小箭头,标着枪尖从哪个角度刺出去。
苏尘看了几页,觉得这本册子比招式图解本身还要有用。招式图只告诉你怎么做,苏烈的册子告诉你什么时候做、为什么这么做。
他把两本册子都合上,放在手边。
“我洗漱一下。”他说。
郑伯赶紧点头:“热水已经烧上了,我让人领世子去东厢房——衣服也准备好了——是王爷以前留在这的几身,没穿过几次,都是干净的——”
“两身。”苏尘说,“给我这位朋友也准备一身。”
郑伯看了一眼倚在门框上的铁兴。
铁兴站直了,朝他点了点头,表情有些不太自然——他还不太习惯有人用这种态度对苏尘说话。
郑伯没有多问:“我让人马上去准备。”
东厢房比苏尘想象中要宽敞。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一张架子床挂着青灰色的帐子,窗前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搁着笔架和一方砚台。墙角立着一个衣柜,柜门上雕着兰草。
洗漱的热水已经备好了,一个大木桶放在屏风后面,桶里的水冒着热气,水面上飘着几片干艾叶。
苏尘简单洗了洗,换上了郑伯准备的衣服。衣服是深灰色的棉布长袍,料子厚实,穿在身上暖和又服帖。他换好之后在镜子前站了一下——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总算不像逃难的了。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不换“,出了东厢房。
铁兴被人领到了隔壁的房间。苏尘出来的时候,他正站在走廊上,也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一身青灰色的短褐,料子比他那身旧的好多了,但不像苏尘那身长袍那样正式。他低头扯了扯衣袖上的线头,嘀咕了一句:“这衣服穿着不太习惯。”
苏尘看了他一眼:“习惯就好。”
铁兴又把袖子扯了扯,然后抬头看了看苏尘——换了一身深灰色长袍的苏尘,跟刚才那个穿粗布衣裳的人像是换了个人。衣服合身,料子厚实,穿在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感——不是衣服衬人,是人衬衣服。
铁兴上下看了他两遍,说:“这样看起来才像个世子。刚才那副样子——我还以为你就是个跟我一样的穷小子。”
苏尘没有接话,迈步往正厅走。
铁兴跟在他旁边,走了两步,又说:“那你以后怎么办?就在这宅子里住下了?还是办完事就走?”
“办完事就走。”
“什么事?”
苏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铁兴连忙摆手:“行行行,不问不问。”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跟苏尘并肩走在游廊下。
穿过游廊的时候,他走得不快。傍晚的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宅子不算大,但每一步走过去都能感觉到一种踏实感——老房子特有的那种沉静,像是住在这里的几十年光阴都渗进了墙壁和木头的纹路里。
正厅里,郑伯已经在等着了。桌上多了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酥饼。茶冒着热气,在初冬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暖。
苏尘在桌边坐下,把那两本册子放在手边。
铁兴也跟了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坐得有些拘谨——不像在路边那样往椅子上一瘫,而是正正经经地坐着,像是怕把椅子坐坏了。
郑伯给苏尘倒了一杯茶,犹豫了一下,也给铁兴倒了一杯。茶汤清亮,在青瓷杯里冒着细细的白汽,一股清苦的茶香在屋子里散开。
铁兴接过茶,说了一声“多谢”,声音有些干涩。他低头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连忙把杯子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郑伯放下茶壶,站在一旁,看着苏尘喝茶。他安静了一会儿,说:“世子——我多嘴问一句——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你怎么……怎么会弄成这副样子?”
苏尘放下茶杯。
“路上遇到了一点麻烦。”他说,“被几个人打晕了,身上的东西都被搜走了。”
郑伯的脸色变了。
“人没事就好。”他说,“东西没了可以再置办。”他顿了顿,又问,“那几个人——是冲着世子来的?还是路过碰上的?”
“冲着我来的。”苏尘说。
郑伯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他点了点头,说:“那世子先在宅子里住下——天邑这边不比朔州,有什么事咱们慢慢来。”
苏尘没有接话。
他拿起那本枪法册子,翻开第一页,开始看了起来。枪谱的纸已经有些发黄了,但墨迹还很清晰。每一页的边角都被翻过很多次,纸张的边缘起了毛边——苏烈当年应该也反复翻过这本书。他能想象苏烈坐在灯下一页一页翻看的样子,手里可能还端着一杯酒。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把注意力收回到书页上。
郑伯会意,不再打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茶水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升起,又缓缓消散。
铁兴坐在旁边,喝了一口茶,又看了看苏尘在看的东西。他忍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你真看得进去?刚到一个新地方——不先到处看看?”
苏尘没有抬头。
“以后有的是时间看。”他说。
铁兴啧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又端起了茶杯。他想再说什么,但看苏尘头也不抬地翻着书页,又把话咽了回去。
窗外的天色暗了。宅子里的灯笼被一盏一盏地点亮,暖暖的光从窗纸透进来。
铁兴坐在那里喝了半壶茶,吃了两块桂花糕和一块酥饼,又站起来在厅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画、柜子上的瓷瓶、窗台上的那盆枯了的文竹。最后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尘——苏尘还在看那本书,姿势都没变过。
铁兴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你这人可真坐得住。”然后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翘起腿,晃着脚尖。
苏尘翻了一页枪谱。
这本书上的招式比苏烈说的要多。封面名字很长不是白起的——九天十地八荒六合唯我独尊枪,九个方位加上天地,一共十一式。每一式又分三到五个变招,全部加起来有三四十种用法。
他翻到第三式的时候,停下来想了想。
枪法的思路跟他用刀的思路不太一样。刀是近身的东西,讲究的是力从地起、腰马合一,一刀下去要有根。枪不一样——枪是长兵器,重心在前,靠的是身法带动枪杆。苏烈在第二本册子里也写了:“刀是手长的,枪是身长的。”
苏尘合上书,想了想这句话。
刀是手长的——刀是你手臂的延伸,你用刀像多了一截手臂。枪是身长的——枪比你人还长,你不能像用手臂一样用它,你要用整个身体去带动它。
这个思路跟曹钦前世的刀法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下了。
铁兴在旁边吃完了一块桂花糕,又伸手拿了一块酥饼。他一边嚼着一边说:“你这本书——看完了打算练?”
苏尘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在想。”他说,“我现在用的是刀。突然转枪,不一定顺手。”
铁兴把酥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但你爹让你来拿这本书,说明他觉得你该学。”
苏尘没有接话。
苏烈的判断是对的——从长远看,枪比刀更适合战场。刀是短兵,五尺之内是天下,五尺之外够不着。枪不一样,一杆长枪在手,一丈之内都是你的范围。苏烈能在阵前斩铁刃王,应该靠的就是这个距离优势。
但他现在不是在战场上。他在天邑——一座他不熟悉的城,身边可能有玄镜司的人在盯着他。带一把短刀在身上,藏在衣服里看不出来,但扛着一杆长枪走在街上,谁都看得到。
这个道理曹钦比任何人都清楚——玄镜司的人盯人的时候,第一个看的就是你身上带了什么兵器、藏在哪。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重新翻了一页。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他都在看那本枪谱。他没有急着练,而是先把所有的招式图解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在脑子里把每招的动作过了一遍。苏烈的第二本册子帮了大忙——光看图有些细节看不清,但结合苏烈那些打斗中的实际经验,许多地方一下子就通了。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郑伯端了晚饭进来——两碗米饭、一碟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菜式不算丰盛,但在这种冷天里,冒着热气的饭菜比什么都实在。
铁兴看到红烧肉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苏尘放下枪谱,端起饭碗。
三个人——郑伯也坐了下来——在正厅里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中间郑伯问了几句朔州的情况——王爷身体如何、王妃身体如何、小世子明远长多高了、棠小姐有没有进蒙训院。苏尘一一答了,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答得实在。
郑伯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都好就好。”
他又看了看苏尘,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了。
吃完饭,苏尘回到东厢房,把枪谱放在桌上。他关上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把“不换“的刀柄。
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带着一把趁手的刀,让他觉得踏实了一些。
他看了看桌上那两本枪谱。苏烈的经验册子里还有大半本没看完。明天有空继续看,不急。他现在的问题是他在天邑要待多久、要办哪些事、从哪件事开始办。
曹钦前世私藏的功法落在一处老宅的暗格里。玄帝召见——如果召见的话——他该怎么回应。还有那三个把他打晕扔进血殷宗的人,不出意外,应该是玄镜司的人。
这些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沉了下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吹了灯,躺了下来。窗外的天邑城在夜色中安静了下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声音隔得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苏尘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更夫又敲了一遍梆子——咚、咚——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像从天邑的另一头传过来的。
他想了想明天要做的事。去戎机府把议和的公分交了——这事拖了半个月,不能再拖了。然后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去曹钦生前藏功法的那处老宅看看。但那地方在城西,靠近玄镜司的地盘,得先摸清楚附近的巡防规律再动。
还有今天郑伯说的话——那个脸上有疤的人已经来过王府。
苏尘在黑暗中睁开眼,看了看放在枕头边的那把“不换“。
刀身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他把手放在刀柄上,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夜色更深了。远处的梆子声渐渐远了,天邑城在冬夜的寒气中慢慢沉入沉睡。东厢房的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淡淡的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