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眼前这个女子,祂已经关注很久了。
或者说,祂关注的不是女子,而是【八卦炉】,只是因为出了女子这个异数,他才想要将其处理掉。
然而女子藏起来了。
受限於【八卦炉】的仙人法旨,祂没有办法干涉尘世,而间接的手段完全逃不过女子那古怪的直觉。
所以才将这个异数留到了今日。
至於祂手里那道通行用的法旨,三百年内只能用一次,祂原本是打算等到布局收网之时一锤定音的。
奈何等不下去了。
因为再等下去另一边,梵国里的王平就要凭借击杀金海和武蚩的功业,用武道推翻锁死的神通了。
这是祂所不能容忍的。
可偏偏王平情况特殊,祂也没有办法用更高一层的伟力直接干涉,就算能,梵国那边也会出手阻止。
因此只能另辟蹊径。
“你在逼本座杀你。”
更高维度的模糊身影幽幽开口,反馈在现实就是那道经天而过的虹霞微微波动,声音凡人不可听闻。
然而女子还是笑了。
作为凡人,她的确听不到模糊身影的声音,可就在对方开口之时,她已经用直觉猜到了对方的说辞。
因此她毫不犹豫地说道:“的确,若是前辈杀了我这个武道源流,我那好徒弟身上原本被大逆功业抬升,气象大涨的武道立刻就会遭受重创,然後重新跌落回去,甚至和他的神通一样被锁死。”
就如同一潭死水。
没有了水源,即便水量水势再怎麽浩大,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这就是模糊身影正打算做的事。
“你只能杀我。”
“偏偏我在【八卦炉】内倘若不用掉手里的仙人法旨,你绝对杀不了我,甚至都不一定能找到我。”
女子笑得很开心。
而另一边,模糊身影的目光却是愈发深邃,淩驾万物的神识早已无数次从女子身上细致入微地扫过。
却一无所获。
“你知道得太多了。”模糊身影继续开口:“是大逆的哪一道传承?还是说,你就是大逆的余孽转世?”
女子没有回答。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炼制【天武征玄甲】的事情能瞒过你,其他人或许以为你被另一位突然冒出来的木炁真人蒙蔽了,但我知道你不会,因为你几乎是时刻关注着【八卦炉】的变故。”
“你很清楚会发生什麽。”
女子自顾自地说道:“我猜测,你应该是想要用我来充当鱼饵,从而将暗中和你作对的敌人钓出来。”
“结果很成功,还真被你钓出了一位木炁真人。”
说到这里,女子突然轻笑一声:“不过你还是失算了,因为你没有想到那个时候会有梵国的人出现。”
鸾凤可汗。
他的出现,给王平带来了一件可以直接前往梵国的秘宝,让本应已经失败的他又得到了破局的办法。
而这个变数——
“是你掌控的?”模糊身影忍不住开口。
“当然不是。”
女子摇了摇头:“只是直觉告诉我,在那个时候,那个时间点在观潮城炼器对我来说最有利而已。”
又是这种不讲道理的直觉!
跳出因果布置,不在命运之中,没来由地行动,看似毫无意义,实则却在某一个正好能够发挥用处。
不可思议。
在模糊身影眼中,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伟力,否则此前也不会发自内心地开口赞叹。
紧接着,就见女子又取下腰间的酒葫芦,然後狠狠灌了一口,笑道:“总之,今日前辈也只能杀我了,杀了我,往後三百年,无论你在【八卦炉】还有什麽布局,都不可以再强行出手干涉了。”
“如何?”
话音落下,女子抬起头,正好和站在更高维度的模糊身影对上了视线:“这算不算我赢了前辈一子?”
短暂的沉默。
紧接着,二十四色霞光微微波动,模糊身影低笑一声道:“算你赢了半子吧,的确是本座小看你了。”
“那也不错。”
女子微微点头:“既然如此,剩下半子就让我那位好徒弟来和前辈下吧,不过前辈,我赌你还会输。”
“本座拭目以待。”
话音落下,一阵微风吹过,女子嘴角含笑,就在这风中寸寸龟裂,在明暗变化的霞光中化为了飞灰。
她死了。
然而模糊身影却没有就此离开,反而愈发赞叹:“只是一具躯壳,是修了【太阴蜕形登天受籙书】。”
“借用了其中原理,化为自身手段。”
“悟性亦非常人。”
如果首座开创武道是为了修【垂文明业立极炁】,以人阳火炼炁,那她此刻必死无疑,然而她没有。
她开创的武道,从始至终都是神意,不在二十四炁中,超脱五行八卦外,即便身死,精神亦能存活!
以祂的道行,瞬间就得出了结论:“学了屍解之法,留下一具无用肉身,精神解脱而出自成一体,不可思议,所谓的武道神意究竟是什麽?难以参透,没有肉身,她的精神又藏在了什麽地方?”
模糊身影俯瞰天地。
“无论在哪里,应该都在这座【八卦炉】里,加上你大限将近,就算精神脱离,寿命也不可能改变。”
“既然如此.....”
话音落下,模糊身影陡然消失不见,紧接着,一股难以想象的伟力就从更高维度向着现实轰然下坠!
没有人察觉异样。
唯有高悬长空之上的【天意持玄刀】发现了不对,却也无从幸免,只能坐视这道伟力落在自己身上。
这一刻。
整座【八卦炉】的时间,整整十年光阴被化为了“虚妄假物”,然後抽离落入了模糊身影的掌中!
按照模糊身影的推算,女子的寿命最多不会超过十年,抽走整座【八卦炉】的十年光阴,无论她藏在【八卦炉】的何处,都会被影响,然後衰老致死,除非她不在【八卦炉】里,而是藏在外面。
“嗯....以防万一。”
想到这里,模糊身影悄然破碎,伟岸意志从【八卦炉】抽离而出,倏忽间就回归了位於梵国的本体。
紧接着,【含光丹阳真人】低垂眼眸。
祂的视线不偏不倚,压盖寰宇,在这近乎静止的时间里穿梭,最後落在了即将斩杀武蚩的王平身上。
确切地说,是王平身上的【天武征玄甲】上。
真人的视线足以剖开任何灵宝的隐秘,如果女子脱离而出的神意藏在这件灵甲上,必然会被他发现。
然而结果却让祂颇为失望。
“.....没有。”
二十四色霞光微微波动,彰显出了这位真人的思绪,无形的目光掉转,看向了仙门盘踞的寰宇深空。
有没有可能藏进仙门了?
说实话,祂有些蠢蠢欲动,将整座仙门的时光也收走十年,可再三思索之後祂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风险太大了,仙门的真人不止祂一位,这种事情等於是犯众怒,即便以祂的修为和实力也很难承受。
“也罢,终究是我输了半子。”
“如果真死了,那就到此为止,若是还活着.....我等你再来入局,正好将输掉的半子,重新赢回来。”
至此,【含光丹阳真人】终於收回目光。
...........
“轰隆!”
几乎同时,王平本来即将斩杀武蚩的动作猛然僵在原地,原本已经抬升到极致的武道意象随之暴跌。
本来即将被推翻的神通也再次锁死。
“发生什麽事了!?”
王平瞳孔骤缩。
另一边,武蚩却是发现了王平的异样,心中大喊好机会,过半神识瞬间燃烧,撑起了一道金光撤离。
与此同时,此前拦住了仙符和昆仑的女戎和索赜也不敢停留,先是忌惮万分地看了一眼王平所在的方位,随後同样驾起遁光,迅速撤离......然而此刻,王平已经无心他顾,双眸紧闭感应功业。
‘大逆功业没问题。’
王平眼底涌现出不可置信:
‘出了事的是武道.....首座出事了?怎麽可能,她那个直觉,除非是她自己寻死,否则谁能够杀她?’
‘不,不对!’
下一秒,王平突然心念一动:‘还有一线生机,武道虽然气象大跌,但还没有破碎,应该只是重伤?’
‘而且这一波气象大跌之後,武道的重心似乎也随之转移,落在了我身上,以我此刻的武道实力,配合【天武征玄甲】,几乎已经和仙道的渡劫三重相差无几了,这是将武道完全托付给我了?’
开什麽玩笑!
师傅她到底做了什麽?
...........
仙门,极乐仙峰。
尤雪心端坐在自己的洞府内,突然心有所感,只觉得一阵微风吹拂过,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位女子。
“哈哈哈....”
女子的笑声带着畅快:“怪不得,怪不得当初直觉告诉我要留一道神念出来,原来是为了今日之事。”
遥想当初,王平跟着玄诃第一次正式前往仙门,她分出了一道神意随行,最後在王平被昆云斩杀之前,留在了【六欲天魔旗】中,然而事後尤雪心将此宝送回王平手上时,她却没有一同回归。
而是就此留在了仙门,继续蛰伏。
於是才有了如今的成果,亦是她先前和辰龙所言,三七开的生还概率中仅有的三成,不过现在看来——
“我运气不错。”女子心满意足。
这才痛快。
对弈之人若是身死,纵使赢了也称不上胜,因为死了就没法继续落子,短暂的优势也会被重新扳回。
活下来才好。
能继续下,一直下到收官终局,那才是真正的胜天半子。
而用一具无用的躯壳,就换掉了真人手中唯一一次干涉凡尘的机会,给未来平添无穷变数,更是大赚。
“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