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响。
苏婉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在扣环上滑了一下。
“别慌。”林砚说。
“我没慌。手冷。”
车开了。城北的路越来越宽，楼越来越新。灰色的大楼排列整齐，像还没上色的骨牌。路上没什么人，偶尔一辆卡车过去，卷起一阵灰。
林砚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断断续续地看见那些画面。秦无咎的记忆——白色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脚步声很轻，像猫。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没有窗。门上有密码锁，红色指示灯一跳一跳。
“还有多久？”苏婉问。
“二十分钟。”
“collector一个人行吗？”
“行。他比我们两个加起来都扛打。”
苏婉笑了一下。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林砚继续说他在记忆里看见的东西。那些机器是银灰色的，长方形，半人高。正面有一块透明面板，里面的液体在慢慢旋转。颜色不一样。有的偏蓝，有的偏红，有的混在一起，像晚霞化在水里。液体里有细丝一样的东西飘着，一丝一丝的，好像随时会断。
“那就是情感碎片？”苏婉说。
“秦无咎是这么叫的。”
“他怎么知道的？”
“他认识里面的人。一个研究员。后来不干了。”
“为什么不干了？”
“因为看见了不该看的。”
苏婉没再问。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外套的布料。
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还没完工的楼，脚手架光秃秃地支着。风吹过来，铁管发出低低的嗡鸣。
林砚把车停在一栋灰楼后面。
“到了。”
“就这儿？”
“秦无咎的记忆里，就是这栋。地下两层。”
他们下了车。风很大，卷起地上的碎纸片。林砚绕到后备箱，拿出两根铁棍。一根递给苏婉。
“你哪来的这个？”苏婉接过去，掂了掂。
“后备箱一直有。防身。”
“你防过谁？”
“还没派上过用场。今天试试。”
苏婉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
他们绕到楼正面。玻璃门锁着，但旁边有一扇侧门，虚掩着。林砚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很暗，只有应急灯发着绿光。
楼梯往下。墙皮剥落，露出灰白的水泥。脚步声在楼道里撞来撞去。
下了一层，又下了一层。
第二层的门是铁的。密码锁，红色的指示灯。跟秦无咎记忆里一模一样。
“能打开吗？”苏婉压低声音问。
林砚看着锁。他闭上眼。集体智慧里有声音，细细碎碎的，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说他见过这个型号。有人在说初始密码。有人在说不要碰红线。
林砚睁开眼睛，伸手按了六个数字。
绿灯亮了。咔嗒一声。
“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的。”
“谁？”
“说不清。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推开门。
里面的灯白得刺眼。苏婉抬手挡了一下。
和记忆里一样。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板，白色的机器排成三列。液体在机器里慢慢转着，蓝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安静得像一个水族馆。
但有别的东西。
墙角有一张床。铁的，窄窄的，像医院里那种。床上有绑带。绑带是空的。
苏婉走过去，蹲下来看。
“林砚。”
“嗯？”
“地上有头发。长的。黑的。”
林砚走过去。地砖上有几根头发，还有一些暗色的痕迹。他蹲下来摸了摸。
“不是血。是药水。洒了。”
“人呢？”
“不知道。”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机器后面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文件夹。他翻开。里面是打印的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标题写着：“情感提取实验记录——第47号样本至第52号样本。”
苏婉凑过来看。
“52个人？”
“可能不止。这只是最近一批。”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第53号样本，待提取。目标：孤儿院。编号：L-07。”
“L-07。”苏婉的声音紧了一下，“这是什么编号？”
“不知道。但得带走。”
林砚把文件夹合上，塞进外套里。然后他走到最近的机器前。里面的液体是浅蓝色的，飘着细细的白丝。
“怎么毁掉？”
“电源。”苏婉指着墙角的一个电箱，“关了就行。”
林砚走过去。电箱的盖子开着，里面是一排开关。他伸手。
“等一下。”
苏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小。
他回头。
苏婉站在那张铁床边，手里捏着一根头发。黑色的，很长。
“这根不对。”
“什么不对？”
“这根是白的。发根是白的。”
她凑近看了看。
“有人染过发。染了黑色。但发根长出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砚。
“不是医院的。也不是孤儿院的。是像我们这样的。”
林砚的手僵在电箱上。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然后他按了下去。
灯灭了。机器停了。液体不再转。那些颜色慢慢暗下去，一点一点，像水彩在水里散开。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只有苏婉的呼吸声，还有他自己的。
“走吧。”他说。
苏婉把那根头发小心地折起来，放进外套内袋。
他们往回走。上楼的时候，苏婉走在后面。
“林砚。”
“嗯？”
“那根头发。我认识那种颜色。”
“什么颜色？”
“鸢尾紫。方敏用过这个色。”
林砚停住了。
他转过身。苏婉站在两级台阶下面，仰着头看他。楼道里很暗，应急灯照着她的脸，半边明半边暗。
“我妈的头发，去年染过这个色。”
林砚张了张嘴。
苏婉攥着外套的布料。那根头发就贴着胸口。
“走吧。”她轻声说。
他们走完了剩下的台阶。
推开门的时候，天真的下雨了。细细的，密密麻麻。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林砚打开车门。苏婉坐进去，关上门。
雨刮器开始摆动，一下，一下。
车开出去。
听风斋在城南。
那里有光。有绣花针。有方敏的茉莉花。
但苏婉一直攥着胸口。
那根头发贴着心脏的位置。
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