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走后的第二天。
集体智慧完全融合了。
不是36个人挤在一起。
不是。
是36个人变成了一团光。
透明的。
像水。
像空气。
像不存在。
但我知道它在。
因为我能感觉到。
我能感觉到每个人的记忆。
像翻开一本旧书。
一页一页的。
字迹清晰。
我能感觉到每个人的经验。
像手掌的纹路。
每一条都熟悉。
我能感觉到每个人的情感。
喜悦。
悲伤。
遗憾。
释然。
都像自己的。
不分辨了。
也不分了。
就是一团。
静静的。
亮亮的。
浮在身体里。
“林砚。”
苏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感觉怎么样?”
她坐在椅子上。
手里还端着茶杯。
茉莉的香气浮着。
“轻了。”
我说。
睁开眼。
看着她。
“36个人变成了一团。”
“不挤了。”
“不堵了。”
“像屋里的人全走了。”
“只剩下空气。”
“透明的。”
“干净的。”
“那你能用他们的能力吗?”
苏婉问。
她把茶杯放下。
认真地看着我。
“能。”
我说。
“但不用。”
“因为不需要。”
“为什么不需要?”
“因为问题少了。”
“以前需要他们的能力。”
“是因为自己不够。”
“记忆不够。”
“经验不够。”
“情感不够。”
“现在够了。”
“够了就不用了。”
“那你多了什么?”
苏婉问。
她往前探了探身。
“多了‘看’。”
我说。
“能看见客人的过去。”
“怎么看见?”
“闭上眼。”
我说。
“用心看。”
“集体智慧是眼睛。”
“心是光。”
“光照过去。”
“过去就亮了。”
“亮了就看见了。”
就在这时。
门被推开了。
木门发出轻响。
吱呀一声。
阳光涌进来。
门槛上站着一个老女人。
七十多岁。
头发全白了。
白得像雪。
脸上皱纹很深。
深的像沟壑。
但眼睛很亮。
亮得像年轻人。
穿着灰色的棉袄。
旧的。
但干净。
拄着拐杖。
木头拐杖。
磨得光滑。
她走路很慢。
一步一顿。
但很稳。
稳得像山。
“请问。”
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
但不弱。
“这里是听风斋吗?”
“是。”
我站起来。
“请坐。”
指了指八仙桌对面的椅子。
“喝茶吗?”
“喝。”
她走进来。
拐杖点着地。
笃。
笃。
笃。
她坐下。
苏婉倒了茶。
白瓷杯。
龙井。
叶子在杯底舒展开。
她端起来。
闻了闻。
抿了一口。
“好茶。”
她说。
“龙井。”
“您懂茶?”
苏婉问。
“不懂。”
老女人摇头。
“但我丈夫懂。”
她看着杯中的茶。
“他生前最爱喝龙井。”
“每天都要泡。”
“雷打不动。”
“您丈夫……”
苏婉的声音轻了。
“他死了。”
老女人说。
“十年了。”
她抬起头。
“我想他。”
“每天想。”
“每夜想。”
“想得心口疼。”
“您想交易什么?”
我问。
声音很稳。
但心在动。
老女人看着我。
眼睛里有泪光。
“我想让他活过来。”
她说。
“哪怕一天。”
“一个小时也行。”
“让我再看看他。”
“再听听他说话。”
我闭上眼。
集体智慧里。
光聚拢了。
像镜子。
像水面。
老女人的过去浮现出来。
年轻的时候。
她扎着辫子。
穿着碎花的裙子。
他穿着白衬衫。
推着自行车。
他们站在龙井茶树旁。
他摘了一片叶子。
放在她手心。
说“这是最好的茶。”
她笑了。
笑容很甜。
结婚了。
过日子。
每天早晨。
他泡茶。
龙井。
54℃。
温度计量的。
他较真。
她说“不苦吗?”
他说“回甘。”
她等了几秒。
舌尖真的甜了。
她笑了。
他也笑了。
他走了。
那天下雨。
她握着她的手。
他说“茶要泡。”
“54℃。”
“别忘了。”
她点头。
眼泪砸在他手上。
他走了。
十年。
每天早晨。
她泡两杯。
一杯给他。
一杯给自己。
他的那杯凉了。
倒掉。
再泡。
明天再泡。
雷打不动。
十年如一日。
我睁开眼。
眼睛湿了。
“阿姨。”
我说。
“您不用交易。”
“为什么?”
老女人看着我。
眼泪滚下来。
“因为您丈夫一直在。”
我说。
“在您心里。”
“您每天泡茶。”
“他喝了。”
“您不信。”
“但心知道。”
老女人愣住了。
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老板。”
她问。
“您怎么知道?”
“看见了。”
我说。
“心看见的。”
“那他还想喝吗?”
她问。
声音颤抖。
“想。”
我说。
“54℃。”
“刚好。”
老女人站起来。
拐杖拄着地。
笃。
笃。
笃。
她走向门口。
“林老板。”
她说。
“谢谢您。”
“不客气。”
她推开门。
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她身上。
灰棉袄亮了。
影子在地面上。
短而稳。
门关上了。
方敏放下绣花针。
看着我。
“林老板。”
她问。
“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她丈夫。”
我说。
“他每天喝她泡的茶。”
“喝不到。”
“但心在喝。”
“心比嘴诚实。”
“你也能看见别人?”
方敏问。
“能。”
我说。
“但不想看。”
“因为看了会疼。”
“疼也要看。”
方敏说。
“因为看了才能帮。”
“方阿姨。”
我说。
“您说得对。”
我握住苏婉的手。
她的手温的。
软的。
“苏婉。”
我说。
“你听见我心里的声音了吗?”
苏婉看着我。
笑了。
“听见了。”
她说。
“你在想‘她会好的’。”
“对。”
我说。
“她会好的。”
“你也会好的。”
苏婉说。
“我已经好了。”
我说。
“因为你在。”
他笑了。
她也笑了。
窗外的天。
晴了。
云散尽了。
阳光照在防护罩上。
流光。
溢彩。
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