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走后的第三天,听风斋里的空气变了。
不是变味。是变重了。我走一步,像在水里走。抬腿的时候,空气扯着我的裤脚。呼吸的时候,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苏婉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她擦一个放一个,动作很慢。擦到第五个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林砚。"她叫我。
"嗯?"
"潮汐变强了。"
我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抖,很轻,像风里的叶尖。我抬头看天花板,看不见引擎,但能感觉到它在上面跳。不是心脏的跳法,是另一种——涨的时候,整栋房子鼓起来,木梁发出嘎吱声。退的时候,房子塌下去,窗户上的玻璃嗡嗡响。
"潮汐太强了。会伤人吗?"她问。
"不会。但会让人难受。"
"怎么难受?"
"涨的时候想哭。退的时候想死。"
她看着我。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那怎么办?"
"等孟婆。她答应把壶带来。"
"她还会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女儿说'我原谅你了'。她放下了。"
话刚说完,门被推开了。孟婆站在门口,端着她的灰茶。但她手里多了一个东西。我看见了。苏婉也看见了。
那是一把壶。紫砂的。壶身很旧,包浆厚得像一层皮肤。是那种被人摸了一辈子、捧了一辈子的旧。壶嘴亮亮的,壶盖严丝合缝,像长在一起一样。
"林老板,壶带来了。"
"谢谢。"
"不用谢。这是定海针。放引擎里,潮汐会停。"
林砚接过壶。他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壶身,顿了一下。我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很细微的变化,像湖面被风吹了一下。
"怎么了?"苏婉问。
"没什么。走吧。"
林砚拿着壶,走向地下室。我和孟婆跟在后面。楼梯窄,只能一个人过。孟婆走在我前面,她的灰袍子拖在台阶上,扫过木板,发出沙沙声。像竹叶。
地下室的门开了。引擎在里面跳。咚——咚——咚——节奏不稳。有时快,有时慢。有时停一下,像心漏了一拍。漏的那一下,我的胸口也跟着空了一下。
林砚走过去,站在引擎前面。舍利在中央悬浮着,发出忽明忽暗的光。他把紫砂壶拿起来,慢慢放在引擎的裂缝上。壶身贴着裂缝,严丝合缝。
然后壶亮了。不是灰色的光。是金色的光。像夕阳。像黄昏时从云层里透出来的那种暖光。金色的光从壶里渗出来,顺着裂缝流进去,像水渗进干裂的土里。
引擎的跳动稳了。
咚。咚。咚。
均匀的。像钟。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好了?"苏婉问。
"好了。潮汐会慢慢消失。"
"那壶呢?"
"在引擎里了。拿不出来了。"
苏婉张了张嘴,又闭上。她转头看孟婆。孟婆站在地下室门口,没有进来。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光的那一半,眼睛亮亮的。
"那孟婆用什么煮茶?"苏婉问。
"用新壶。我送她一把。"
林砚从引擎旁边走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碰了一下我的手。然后他上楼,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壶。白瓷的。没有花纹。白得很干净,像刚落下来的雪。
"孟婆,这把给你。"
孟婆接过壶。她捧在手心里,翻过来看底,又翻回去看盖。她摸了摸壶嘴,摸了摸壶把。
"好壶。白瓷。茶汤颜色看得清。"
"对。您煮的灰茶,在白瓷里会很好看。"
孟婆笑了。我认识她这么多天,第一次看见她笑。她的脸很皱,笑起来皱纹更深了,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林老板,你和你父亲一样。"
"哪里一样?"
"都会送人壶。"
"他也送过?"
"送过。我年轻时来过听风斋。他送了我一把壶。紫砂的。我用了一百多年。"
"就是刚才那把。"
"就是刚才那把。"
"那您用了一百多年,不腻吗?"
"不腻。因为是他送的。"
孟婆把白瓷壶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她转身走向门口。步子还是稳的,但比来的时候轻了。像卸下了什么东西。
"林老板,苏老板,谢谢你们。"
"不客气。"
她推开门。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怀里的白瓷壶上。壶身反着光,白得像玉。
门关上了。
我转头看苏婉。她站在八仙桌旁边,手扶着桌沿。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林砚,你听见我心里的声音了吗?"
"听见了。"
"什么?"
"你在想'她会好的'。"
"对。她会好的。"
"你也会好的。"
"我已经好了。因为你在。"
她笑了。我也笑了。窗外的阳光从防护罩外面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我们手上。暖的。
后院的白茉莉,叶子绿得发亮。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花香。
孟婆的壶在引擎里。金色的光还在渗,一点一点,像时间在愈合。她的心在女儿那里。我们的心在这。
心在找。心记得。那就够了。
引擎呼吸。我们呼吸。同步。
它说"谢谢"。我们说"不客气"。
阳光照在防护罩上,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