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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登台试剑

    第十一章 登台试剑

    外门大比这日,天没亮我就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柴房的墙缝塞满了枯草,陈老根前天又加了一层破棉被,比上个月暖和一些。是胸口那块骨头在发烫,像有人拿炭火贴着皮肉烤,不疼,但烫得人心慌。

    我坐起来,摸了摸枕边那把锈剑。

    剑鞘是陈老根用旧木板钉的,粗糙得扎手,但里面那柄剑已经不一样了。昨天夜里我借着月光看过,剑脊上那个“天”字完全露出来了,笔画像刀刻的,一笔一划都带着说不出的肃杀。

    我把剑挎在腰间,推开门。

    山雾很重。后山的松树只剩模糊的影子,风一吹,雾就往脸上扑,湿冷湿冷的,带着一股腐烂的松针味道。

    陈老根已经在灶台前烧火了。他没回头,只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说了句:“粥在锅里。”

    我揭开锅盖,粗瓷碗里盛着半碗粥,不烫了,温的。碗底粘着一层米油,稠得发亮。

    我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喝。粥很稀,但有一股柴火香,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暖了一截。

    陈老根坐在门槛上,脚边放着一把新劈的柴。他今天没穿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换了一件青灰色的布衫,领口洗得发白,但比平时整齐。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我喝完粥,把碗放回锅里。

    “走吧。”他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腰间的空剑鞘晃了晃。我跟在他身后,沿着山路往下走。雾太大,看不清前面的路,只能跟着他的脚步声。脚底踩在湿泥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泥水渗进鞋里,脚趾冻得发木。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听见人声了。

    雾里透出昏黄的光——比武台四周点了火盆,把雾气照得像烧开了的水,翻滚着往天上窜。火盆里的松脂烧得噼啪响,一股呛人的烟味混着人身上的汗酸气,扑面而来。

    台下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看不清谁是谁。

    陈老根在人群边缘停下,靠着一棵老槐树,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他的眼睛眯着,像是在打盹,但我看见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目光落向比武台中央。

    我往比武台方向走,听见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天行。”

    是陆知行。

    他从雾里钻出来,脸被冻得发红,嘴唇在哆嗦。他穿着外门弟子的新衣裳,袖口的褶子还是新的,但眼睛下面的青黑很重,像好几夜没睡。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往我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粗布包着的,打开一看,是两块干饼。饼很硬,边角有点发霉,是掰掉霉斑剩下的。

    “我……我看你来了没。”他声音发紧,眼睛不敢看我,盯着我手里的干饼,“大比要打很久,别饿着。”

    我没说话,把干饼揣进怀里。

    他站在那儿,脚在地上蹭了蹭。左脚蹭右脚,右脚蹭左脚。和几个月前在庙门口一模一样。

    “我去排队了。”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他的背影没入人群,我听见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声音发颤。

    二

    比武台是用青石砌的,约莫三丈见方,四角各立一根木柱,挂着写有“青云”二字的旗帜。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的字一鼓一鼓的,像要挣脱布料飞出去。旗杆顶端的铜铃叮当作响,声音很脆,却被台下的人声盖住了。

    外门弟子按入宗年份排成几列,依次到台前的木案上抽签。

    我排在最后面。前面的人抽完签,有的笑了,有的脸色发白,有的攥着竹签的手在抖。负责登记的内门弟子坐在案后,头也不抬,只拿笔在名册上划拉。笔尖蘸墨的声音沙沙的,像虫子爬。

    轮到我了。

    木案上的竹筒里还剩几根签。我伸手抽出一根,上面刻着一个“甲”字,下面写着“壹”。

    “甲组第一场。”登记的弟子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头,笔尖在名册上顿了顿,“对手……楚烬。”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先是一静。

    然后有人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从鼻子里挤出来的、短促的笑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笑了一声就收住了,但所有人都在看这边,眼神里有幸灾乐祸,有同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我。

    我没说话,把竹签放回案上,转身走到台下甲组区域站定。

    雾渐渐散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照在比武台上,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水渍,泛着冷光。我闻到了石头被露水泡过的腥味,混着泥土的气息。

    楚烬从对面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云纹,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一块碧绿的玉石。跟在他身后的是赵平,还有几个内门弟子,个个面带笑意,像来看戏的。他们身上飘来一股龙涎香的味道,浓得发腻。

    楚烬走到台下,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扭过头,跟赵平说了句什么,赵平笑了,笑得很大声。

    他的佩剑挂在腰间,随着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剑鞘上的玉石反射着火盆的光,刺眼。我盯着剑鞘与剑柄交接的地方——那里有一道细纹,是上次被我磕出来的裂纹,虽然用银白色的金属填了,但填不平,阳光一照就能看到一条暗线。

    他没换剑。

    辰时三刻,锣声响了。

    铜锣被敲得嗡嗡震,余音在雾气里荡开,像水波。

    主持大比的是外门执事,姓周,一个干瘦的中年人,声音却大得吓人。他站在台上念了规矩:不得伤人性命,认输即止,违者逐出宗门。

    念完后,他展开手里的名册,念第一场。

    “甲组第一场,楚烬。林天行。”

    台下安静了。

    我往台上走。石阶被露水打湿,踩上去有点滑,石缝里长了青苔,脚底能感觉到那种滑腻的触感。我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楚烬从另一边上去,步子很大,袍角带起一阵风,卷起台面上的灰尘。灰尘飞起来,呛得我喉咙发紧。

    他站在台上中央,左手按着剑柄,右手垂在身侧,下巴微抬。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咚咚,像敲门。

    我站在他对面,隔着三丈。

    台下的人围过来了。外门弟子、内门弟子,还有一些杂役和药堂的人。陆知行站在人群前排,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苏婉站在药堂队列里,离台子不远。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颈间露着一截黑色的细绳,绳头系着一块东西,藏在衣领里,看不清楚。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没有动。

    周执事举起手。

    “开始。”

    三

    楚烬没拔剑。

    他站在原地,嘴角微微上扬,是那种猎手看着猎物挣扎的表情。他的手指又在剑柄上敲了两下,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台下都听得见。

    “林天行,你现在认输,跪下来磕三个头,我饶你一条胳膊。”

    台下有人笑。是那种附和的笑,笑两声就收了,像完成任务。

    我没说话,把锈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右手。剑柄上的布条已经被汗浸透了,握上去又湿又滑。我用拇指蹭了一下剑柄的布条,蹭掉一层汗,再握紧。

    楚烬等了三个呼吸。

    “不识抬举。”

    他的手握住了剑柄。

    拔剑声很脆,像折断一根冻硬的骨头。

    一股淡淡的铁腥味扑面而来,混着他身上的龙涎香,两种味道搅在一起,熏得人喉咙发紧。

    楚烬的剑出鞘的瞬间,剑身的裂纹在火盆光里闪过一道暗影,像一条蜈蚣趴在铁上。那道裂纹从剑脊一直延伸到剑刃,银白色的填充物填不满,缺口处露出了黑色的铁。

    他没试探,直接压上来。

    第一剑是劈。

    青云宗入门剑法第一式“开山式”,但他使出来和普通弟子不一样——剑还没到,风已经到了。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风声,眼睛本能地眯了一下。

    我侧身,锈剑竖起来,挡。

    “铛——”

    声音很闷,像敲一口破钟。虎口一震,猩红从旧伤里渗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淌,温热的,滑腻腻的,沾满了手指。

    我退了一步,脚跟踩在青石板的边缘,石板上的水渍被鞋底蹭开,发出滋的一声。

    楚烬没停。

    第二剑横削,奔着我的脖子。剑刃切开空气,发出一声尖啸,像有人吹哨子。

    我弯腰,锈剑贴着地面扫过去,没扫到他的腿,只扫到了他袍角。他的剑从我头顶掠过,削掉了几根头发,头发丝飘在空中,被风吹散。

    台下有人惊呼。

    楚烬皱了皱眉。

    他没料到我能躲开两剑。在他眼里,我应该在第一剑就飞出去,剑脱手,人趴在地上。

    他退后半步,重新打量我。

    那眼神变了。从“看蝼蚁”变成了“看一只会咬人的蝼蚁”——依然是不屑,但多了一点东西,是那种被冒犯后的愠怒。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一下。这次只敲了一下。

    “有点意思。”他说。

    然后认真了。

    四

    第三剑来的时候,我听见了风声。

    不是普通的风声,是剑刃切开了空气,发出一声尖啸,尖得像针扎进耳朵。剑尖直奔我胸口,不打算留命。

    我没退。

    锈剑竖在胸前,剑尖朝上,双手握柄。

    劈。

    只有一剑。

    我练了上千次的那一剑。

    剑刃撞在一起,火星溅出来,落在我的手背上,烫出几个黑点,皮肤烧焦的味道钻进鼻子。楚烬的剑压下来,力量大得像一座山,我的膝盖弯了,腰也弯了,背上的旧伤像被人撕开一样疼。

    猩红从肩膀渗出来,浸透了里衣,温热的液体顺着肋骨往下淌,黏糊糊的,贴着皮肤。

    但我没倒。

    楚烬的剑停在我头顶三寸的地方,被锈剑架住了。他的剑身上的裂纹在颤抖,那块银白色的填充物松动了一点,掉下来一小片,落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楚烬的脸变了。

    不是愤怒,是错愕。像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杂役弟子架住剑。

    他咬牙,加力。牙齿咬得咯咯响,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

    我感觉手臂的骨头在响,从手腕传到肩膀,再从肩膀传到脊背,整个人像要被压碎。虎口的裂口又崩开了,猩红涌出来,顺着手指滴在台面上,吧嗒吧嗒。

    胸口的骨头开始发烫。

    不是微热,是滚烫。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按在胸口,烫得我眼前发黑。烫意从胸口蔓延到喉咙,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台下的苏婉突然攥紧了手。

    我看见她的手指猛地蜷起来,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左脚向后撤了半步,踩稳了。

    楚烬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胸口,瞳孔缩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我顶回去了。

    ## 五

    锈剑推上去,楚烬的剑被抬高三寸。

    我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血上,滑了一下,但稳住了。剑刃顺着他的剑脊往下滑,滑到那道裂纹的位置,猛地一拧。

    “咔——”

    很轻的一声。

    裂纹又裂开了,这次裂得更大,从剑脊一直延伸到剑刃,像一张嘴。银白色的填充物掉了一块,落在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石板缝里。

    楚烬脸色白了。

    不是怕,是心疼。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抿紧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的裂纹,喉咙滚动了一下,像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抬头看我。

    眼神里的不屑没有了。

    剩的是恨。

    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恨。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充血。牙关咬紧,腮帮子鼓起来。

    “你——该——死。”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唾沫星子。

    然后他出剑了。

    不再用入门剑法,是他家传的剑术。更快,更狠,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喉咙、心口、眼睛、手腕。

    剑刃切开空气的声音不再是尖啸,是嘶吼,像野兽的喉咙在震动。

    我不认识那些招式。

    我只知道劈。

    他刺过来,我劈开。他横扫,我竖挡。他从上往下压,我从下往上顶。

    第一剑,虎口裂开,疼得我龇牙咧嘴。

    第十剑,手臂发麻,感觉骨头都要碎了。

    第三十剑,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手臂像不是自己的,只是机械地挥着剑,挡着,劈着。

    第五十剑,我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只有剑刃碰撞的声音。肺像被火烧过,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灼痛感,喉咙堵着东西,只能张着嘴,像被扔上岸的鱼。

    但每挡一剑,我心里的那团火,就更旺一分。

    突然,风停了。

    火盆里的火苗纹丝不动,旗帜垂了下来,旗杆顶端的铜铃不响了。台下的呼吸声消失了,连虫鸣都停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两柄剑碰撞的声音。

    铛。

    铛。

    铛。

    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上。

    第七十剑,我的手已经握不住剑柄了,猩红糊满了手掌,又滑又黏。但我还在挡。

    第八十剑,我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破了皮,露出发白的骨头,疼得钻心。但我没有倒下去。

    第九十剑,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从肩膀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指尖,像要散架了。

    第一百剑。

    我挡住了。

    每一剑,我都挡住了。

    六

    台下安静了。

    没人笑了。

    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手里的剑,指节发白。

    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出茧子的手掌,久久没有说话。

    有人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内门弟子,眼神里的敬畏少了一点,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还有人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自己却浑然不觉。

    整个广场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两柄剑碰撞的声音,还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

    楚烬退开了。

    他喘着气,额头沁出细汗,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握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他用家传剑法猛攻了上百招,每一招都用尽全力,体力消耗比我大得多。他的肩膀在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拉风箱。

    我没喘。

    不是不累,是累到不会喘了。猩红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左眼,温热的,黏黏的。我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的血抹在脸上,咸的,混着汗水,蛰得眼睛发疼。

    楚烬盯着我,胸膛剧烈起伏。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嘶哑,不复开场时的从容。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毛刺。

    我没回答。

    我把锈剑横在身前,剑尖指着他的喉咙。剑身上的血在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台面上,吧嗒吧嗒。

    楚烬咬了咬牙,举起剑,又要冲上来。

    “够了。”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是周执事。

    他站在台下,手里拿着名册,眉头拧在一起。他的目光在楚烬和我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落在那柄佩剑的裂纹上,停了两个呼吸。

    “楚烬,你已经出了上百剑,一个外门弟子都没拿下。还要打?”

    楚烬愣住了。

    他看了看周执事,又看了看台下的人群。

    所有人都看着他。

    那些眼神他没见过——不是崇拜,不是畏惧,是那种“原来你也不过如此”的打量。有人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人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楚烬的脸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血管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

    “我还没输!”他吼。声音炸开,震得火盆里的火苗晃了一下。

    “你也没赢。”周执事声音很平,“规矩是五十招不分胜负,判平。你出了多少招了?”

    楚烬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看着那道裂开的纹路,看着掉落的银白色填充物留下的坑。他用拇指按了按那个坑,按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然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让我想起一个人。

    楚烬第一次来我家那天,也是这样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怒,是那种“你凭什么”的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嫉妒,又像恐惧。

    他把剑插回鞘里,插的时候卡了一下——裂纹让剑鞘变紧了。他用力按下去,咔嗒一声,然后转身走下台。

    走下台阶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膝盖磕在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赵平冲上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滚。”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袍角拖在地上,沾了灰。

    七

    周执事走上台,看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很久,从上到下,最后落在我手里的锈剑上。他盯了那柄剑三个呼吸,然后移开了。

    “林天行,甲组第一场,平。”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台下沉默了三秒。

    然后有人鼓掌了。

    只有一个人。

    我循着声音看过去,是老槐树下。陈老根站在原地,两只手在拍。

    他的手掌很粗,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是常年握柴刀和斧头磨出来的。所以他的掌声不是清脆的,是沉闷的,像两块木头在碰。拍得不快,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啪。啪。啪。

    正好三下。

    和刚才台上最后那三剑碰撞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的眼神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空剑鞘。只摸了一下,就立刻收了回去,重新拢进了袖子里。

    我走下台。腿在抖,不是怕,是力竭。每走一步,膝盖都像要折断。猩红从裤腿往下淌,流进鞋里,每一步都吧唧作响。

    陆知行冲过来扶我,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我满身的猩红,看着我被血浸透的袖子,看着我从额头流到下巴的血,嘴唇哆嗦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你……你受伤了。”

    他的脚在地上蹭了蹭,左脚蹭右脚,右脚蹭左脚,蹭了三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理他,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人群,走到老槐树下。

    陈老根已经不在那里了。

    树下的地上放着一个粗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干净的棉布,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棉布叠得整整齐齐,姜汤是用瓦罐装的,外面包了一层棉絮保温,摸上去烫手。

    我蹲下来,端起瓦罐,喝了一口。

    姜汤很辣,辣得喉咙发紧,眼眶发酸。辣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整个人像被从里面点着了。

    不是想哭。

    是姜汤太辣了。

    ## 八

    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

    我没回头,但我知道是她。她走路没有声音,但身上有一股药草味,淡淡的,像晒干的薄荷,又像碾碎的白芷。

    “你的肩膀。”她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扭头看了一眼,左肩的衣裳破了一个口子,是楚烬的剑尖挑的。伤口不深,但猩红还在往外渗,顺着胳膊流到手肘,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在泥土里洇开成暗红色的圆点。

    苏婉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瓷瓶,放在我身边的石头上。

    “金疮药。一天换一次。”

    她的手指很长,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碾药磨出来的。她把瓶子放下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她说完就走了。

    走出去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我胸口的衣裳上——那里被猩红浸透了,湿漉漉的,贴着皮肤。隔着湿布,能看见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跳。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颈间。

    她摸玉佩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用指尖摩挲,是用指腹轻轻贴着衣领下的那块东西,像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动。

    然后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转身走了。

    这次没回头。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没有声音,像一阵风。

    九

    我坐在老槐树下,喝完姜汤,用棉布擦了脸上的血。棉布被血浸透了,沉甸甸的,猩红色在布面上洇开,像一朵花。

    我把金疮药揣进怀里,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但能走了。

    往山上走的时候,雾又起来了。山路看不清,只能一步一步摸索着往上爬。湿泥粘在鞋底,越走越重,每一步都要用力抬脚。

    走到柴房门口,陈老根已经坐在灶台前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柴房照得暖烘烘的。火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柴火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松脂的香味混着烟,从灶膛里飘出来。

    他没看我,只说了一句:“灶上有粥。”

    我揭开锅盖。

    粗瓷碗里盛着粥,上面盖着一块布,揭开,热气扑面。粥是温的,碗底粘着一层米油,和白天的粥一样稠。

    我端着碗蹲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喝。

    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了一截。

    陈老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在他手上。他的手背上全是老人斑和烫伤的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木灰。

    “今天那一剑,”他说,“手腕还是偏了半寸。”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没看我,盯着灶膛里的火,像在和火说话。

    “偏半寸,力道就散了三成。不然那一剑,能把他剑磕断。”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虎口裂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猩红,手腕肿了一圈,骨头隐隐作痛。手腕的姿势,确实偏了——我能感觉到,那一剑砍下去的时候,剑刃落点歪了。

    “明天继续练。”陈老根说。

    “嗯。”

    柴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的声音。

    窗外的雾越来越浓,把整个后山都盖住了。雾里有鸟叫,很短,叫了一声就停了,像被雾噎住了。

    我喝完粥,把碗放回锅里,靠在柴堆上。

    胸口的骨头还在发烫,但没那么热了,像一块炭火慢慢熄灭。烫意从胸口退到喉咙,再从喉咙退到胃里,最后只剩下一点温温的热。

    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今天台上的画面。

    楚烬的脸,从轻蔑到错愕到震怒。他的剑裂纹裂开的那个瞬间,他的眼神。

    陆知行的脸,从低头到抬头到眼眶泛红。他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的手。

    苏婉的脸,平静得像死水,但呼吸发紧。她摸着玉佩的手指。

    还有陈老根。

    站在老槐树下,用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鼓掌。三下,和剑声一模一样。他摸空剑鞘的动作,只摸了一下就收回去。

    黑暗中,又出现了破庙的画面。

    楚烬的靴子踩在我的脸上,雪落在我的眼睛里,很冷。

    母亲被掌掴后倒在地上,银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簪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闪着冷冷的光。

    然后画面变了。

    是今天的比武台。

    楚烬的剑裂了,他低头看剑的那个瞬间,他的脸和破庙里的脸重叠在一起。同样的不甘,同样的恨,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他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我以前没见过的光。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

    是怕。

    他怕了。

    我伸手,摸了摸身边的锈剑。

    以前我握剑,总觉得它是身外之物,是我用来报仇的工具。但今天不一样了。刚才在台上,当楚烬的剑劈下来的时候,我没有想别的,我只知道,它会挡住。

    它没有让我失望。

    剑脊上的“天”字还在发烫,和我胸口的骨头一个温度。

    原来所谓天骄,也不过是拿着一把好剑的普通人。

    原来我手里的这把锈剑,也能劈开他们的骄傲。

    窗外的雾里,又传来一声鸟叫。这次叫了很久,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喊什么。

    我摸了前口残骨。

    它还在发烫。

    灶膛里的火还在噼啪地响,火光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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