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谦家的小院里种着棵石榴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个皱巴巴的石榴。吴谦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盖着厚厚的毯子,看见张二河被推着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
“二哥,你咋来了?”他想站起来,却被张二河摆手按住。
“躺着吧,别动。”张二河的声音还有些哑,“老四走了,我来告诉你一声。”
吴谦沉默了,手慢慢摸向藤椅的扶手,那里刻着几道浅浅的痕——还是马千里年轻时刻的,他看人淘换古董贼挣钱,于是等拿了第一次分红以后买了这把躺椅,卖家说是上好的海南黄花梨,后来找人一掌眼,黄花梨没跑,但不是海南的,是越南的,而且不是整块料,好几块拼接的!总而言之,他不但没捡漏,反而打眼了!
这事儿开始他是瞒着兄弟仨,后来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才问张二河借了点,张二河倒是没说话,可不知怎的却被马千里知道了,笑话了他两年,这躺椅也被马千里刻了字,说要刻石留证!
“走了好……”过了半天,吴谦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省得遭罪,他跟我说过,就想安安稳稳睡一觉。”
张二河没说话,看着廊下晒着的草药,那是吴谦这两年自己捣鼓的,说能安神。以前总笑他瞎折腾,现在看着,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还说,”张二河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马千里的声音,“让我替他多活几年,看看你!”
吴谦笑了,咳嗽了两声:“他就这德行,啥都想安排。那二哥你……可得好好活,别让他在那边念叨。”
“放心。”张二河拿起旁边的暖壶,给吴谦倒了杯温水,“我还得看着你这老东西,别跟他似的,说走就走。”
吴谦接过水杯,手颤得厉害,水洒了些在毯子上:“我啊……快了。这身子骨,撑不了多久。”
“胡说!”张二河瞪他,“当年你被那谁捅了一刀,那大夫还说你没救了,结果呢?你不仅活了,还把捅你那个撵出四九城了!现在这点毛病,算个啥?”
吴谦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二哥,咱们都老了。当年能耀武扬威,现在连端杯水都费劲。”他指了指院里的石榴树,“你看那树,春天开花,秋天结果,到了冬天,该落叶就落叶,这是规矩。”
张二河没接话,只是望着那棵树。是啊,都是规矩。可真到了落叶的时候,心里还是舍不得。
“老四的后事,你操了不少心吧?”吴谦忽然问。
“应该的。”张二河说,“他跟我说,想埋在琪琪格旁边,我给办了。”
“那就好……”吴谦点点头,闭上眼睛,像是累了,“等我走了,也埋在那儿。咱们几个,到了那边接着凑堆儿,还像年轻时一样,喝酒,吹牛。”
张二河的眼圈红了,别过头:“再说吧,先把这冬天熬过去。”
太阳慢慢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不知道谁家分电视机里放出来声音,“天之涯,海之角………”
歌声隐隐约约,吴谦却听的分明,嘴里跟着哼唱,“问君此去几时还……”
临走时,吴谦让儿子拿出个小木盒,递给张二河:“这里面是当年咱们几个凑钱给你买的砚台,你那时候在学堂学的好,就指着你学好了带哥几个飞黄腾达的,没想到你还是跟着我们去了黑市!
张二河接过盒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砚台上刻着“奋进”两个字,笔画已经磨得浅了。
“走了。”他把盒子揣进怀里,声音有些颤。
“二哥,”吴谦在后面喊了一声,“好好活着。”
张二河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轮椅推出院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吴谦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钝刀子在割心。
张珏忍不住说:“爸,三叔他……”
“我知道。”张二河打断他,望着胡同里灰扑扑的墙,“都知道。”
有些告别,不用说再见。就像这老胡同里的风,来了又走,带走了落叶,也带走了光阴,却带不走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友谊。
吴谦走后的第三天,张二河心里就已经有了预感。
那天夜里,他坐在院子里,忽然看见一颗流星从南边划过,无声无息地坠了下去。他缓缓睁开眼,喊了一声:“关雪。”
关雪从屋里出来:“怎么了?”
“吴谦没了。”
关雪一惊:“谁告诉你的?”
张二河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望向南边的夜空:“风告诉我的,燕子告诉我的。四九城的风,南去的燕子……都告诉我了。”
关雪愣了半天:“二河……你不伤心?”
张二河没回头,只轻轻说了一句:“那天见他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有预感了。”
他缓缓走回屋里,那一夜,关雪发现他一直没睡,不时坐起来,摸着床头那个老砚台,一言不发,摸了又摸。
从那以后,张二河的身体彻底控制不住了。昏睡的时间越来越多,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
2022年4月,医院的病房里。张二河忽然睁开了眼睛。
今天轮到他身边的是张娇。关雪比张二河还大三岁,虽然身体底子好,但张珏和张娇总不放心让她值夜。张娇趴在床边迷迷糊糊打盹,忽然觉得头顶被人轻轻摩挲着。
她猛地惊醒:“爸!你醒了?”
“是啊,娇娇。”
“爸,你好点了吗?”
“我好多了,娇娇……”张二河声音很轻,“咱们回家吧。”
张娇看着父亲反常的精神头,心里一紧,强忍着没哭出来:“爸,让大夫先检查检查吧。”
她跑到外面喊来大夫,又给张珏打了电话,声音已经带了哭腔:“狗蛋……咱爸不行了,刚才站起来了……是回光返照……”
“姐你先别哭,让大夫检查,我马上过来!”
等张珏赶到医院,大夫看完检查结果,朝他摇了摇头。
“大夫,我爸真不行了?”张珏的声音发紧。
大夫点头:“张老的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如果愿意配合呼吸机的话,还能——”
张珏心里一咯噔。
呼吸机!
他爸那种要强了一辈子的人,怎么可能接受自己变成那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