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巫师那双苍老的眼睛盯着张浩然，一眨不眨。
张浩然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腹前，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笑意，没有回答的打算。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过去。
大巫师的目光在张浩然的脸上盯了很久，最终像是泄了气一般，缓缓坐回矮榻上。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带着沙哑的疲惫：
“你不愿意说，我不问了。”
张浩然笑了一声，站起身：
“大巫师好好休息，我先回住处了。”
大巫师抬起头，那道白色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中。
---
与此同时，几千里之外的狐岐山。
鬼王宗总坛议事厅里灯火通明，几盏油灯将大厅照得亮堂堂的。
万人往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封信函，正低头翻看。
青龙坐在他左侧，面前摊着一张兽皮地图，上面勾画着几处标记。
鬼先生坐在右侧靠后的位置，黑斗篷将他整个人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
万人往将信函放下：
“长生堂余部已经在死亡沼泽蛰伏起来了，炼血堂那边，年老大和野狗道人还在流窜。”
他说完，偏头看向青龙：
“龙兄，你觉得这残部收拢之事该如何着手？”
青龙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长生堂那边，蛰伏在死亡沼泽，一时间没什么好的办法。
不过炼血堂那边那年老大的性格不像是个硬骨头，这个倒是可以威逼一下。”
万人往点了点头：
“龙兄所言极是。”
他正要再说什么，右手边忽然传来一阵异响，万人往和青龙同时偏过头去。
鬼先生坐在椅子上，整个身体正在剧烈颤抖，斗篷下的身形佝偻成一团，十指死死抠住椅子扶手，骨节泛白。
紧接着他猛地一低头，一口黑血从斗篷边缘喷溅出来。
万人往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鬼先生身边，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
“先生，你怎么了？”
鬼先生没有回答，只是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双手依然攥着扶手，整个人微微发颤，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了扶手，双手缓缓合拢在身前，闭上眼睛开始打坐调息。
议事厅里安静了将近一刻钟，鬼先生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他缓缓睁开眼睛，偏过头，朝万人往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无事，我修炼出了点岔子，现在已经无事了。”
万人往见状，退回了主位，语气里带着关切：
“先生修炼可不要太急躁，须循序渐进。
我看事情咱们也谈得差不多了，先生还是早点去歇息吧。”
鬼先生闻言，从椅子上站起身，朝万人往拱了拱手：
“如此也好，多谢宗主体恤了。”
他又转向青龙的方向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朝议事厅门口走去。
斗篷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很快消失在了门槛之外。
万人往目送那道黑色背影消失，沉默了两息，才转回目光，看向坐在对面的青龙，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
“也不知道先生修炼的是何种功法，竟然有这般凶险。”
青龙闻言，呵呵笑了一声，摊了摊手：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万人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鬼先生离开的方向，眼中精光一闪。
---
议事厅外的长廊里，鬼先生走得比平日快了几分。
穿过两道回廊，确认前后无人之后，他停在一根廊柱的阴影里，身体微微靠向柱面，一只手撑在柱子上，低下头。
斗篷边缘还残留着几滴没能擦干净的血迹，在夜色中看不太真切。
他的呼吸还有些不稳，但比方才好了许多。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张浩然……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呵......如今就只剩下一个我了！”
他的手缓缓攥紧，将翻涌的心绪压了压，随即重新迈开步子，朝自己的住处走去，隐没在更深处的暗影中。
---
七里峒，天色刚刚放亮。
张浩然从吊脚楼里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图麻骨端着一只陶碗从主街方向走过来。
陶碗里盛着米粥和两样小菜，图麻骨看见张浩然便停住了脚步：
“公子醒了？大巫师让我给你送来的，趁热喝。”
张浩然接过陶碗，道了声谢，端着碗在门槛上坐下来，喝了两口，随口问了一句：
“昨天后半夜没什么动静吧？”
图麻骨摇了摇头：
“没有，安静得很。”
他顿了一下，“不过大巫师后半夜一直没睡，我天亮前经过竹楼，还看见灯亮着。”
张浩然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喝完粥将空碗递给图麻骨，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我去找大巫师说几句话。”
张浩然推开竹楼的门时，大巫师果然还坐在矮榻上，骨玉黑杖横放在膝头，双眼微阖，像是一夜未睡，但精神看着还行。
他听见门响睁开眼，看见来人是张浩然，便坐直了身子：
“张掌门，可是要离开了？”
张浩然在窗边坐下：“嗯，我打算去那镇魔古洞看看。”
大巫师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这一次没有出言劝阻，沉默了片刻，只问了一句：
“张掌门打算何时动身？”
“就现在。”张浩然站起身，“来跟你说一声，我这就走了。”
大巫师也跟着站了起来，握着骨玉黑杖走到竹楼门口，站定之后望向远处被晨雾笼罩的群山：
“张掌门……那地方凶险，你多加小心。”
张浩然笑了一声：“放心，我心里有数。”，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道：“大巫师，劳烦你选一个修为较高的人，去青云门送一封信！”
大巫师接过信后道：“行，我马上安排人！”
张浩然点了点头道：“如此多谢了！”
他说完之后，迈步出了竹楼，脚下微微用力，身形便离地而起。
大巫师站在门口，仰头望着那个白色身影越升越高，很快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南面被晨雾笼罩的十万大山深处飞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
大巫师低下头，看着自己掌中的骨玉黑杖，沉默了片刻，随即叹了口气，转身回了竹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