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赢。”
这三个字从叶家老爷子嘴里说出来,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儿子坐在对面,看着父亲那张布满皱纹却依然棱角分明的脸,心里翻江倒海。
他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不是不能赢,是不许赢。
这么多年了,哪次不是这样?上面盯着,那几位侧目望来也是常有的事。
就像是猫盯着老鼠,不让你死,也不让你活。
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爸,若是这么做了,那就是押在高育良身上了,咱们家的政治资源,全得倾斜到他那边去,往后,咱们和他……”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老者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却透着看透世事的清明,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你弟弟不是有个小女儿吗?才几岁那个。”
儿子一愣,脑子转了一下,“是,今年刚四岁。”
老者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定个娃娃亲,这事儿让亲家去说,高育良应了,这事儿就办,不答应——咱们作壁上观。”
联姻,是政治里最稳定的联盟。
毕竟只要联姻了,我一旦开团,不管你上不上,反正只要我败了,你就得受牵连。
所以联姻之后,一旦有一方开团,不管怎么样,都得上。
要是不上,排排坐分果果的时候没你的份,可要是清算去秦城,那你可跑不了。
儿子眼睛一亮,联姻,就好办了。
高育良的儿子,我们家的孙女,这绳子一拴,两家就绑在一条船上了,但他马上又想到一个问题,眉头皱起来。
“爸,只是……联姻之后,孩子姓高,不姓叶啊,咱们的资源给了高家,将来……”
老者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就知道盯着一个姓,高育良不是有个传承衣钵的学生嘛,叫……叫什么来着?”
儿子马上接话,“祁同伟。”
老者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对对对,就是他,高育良把他看得很重啊,把他拉进省委常委班子不说,还愣让他这个省委政法委书记兼任着省公安厅厅长,高育良为他谋算颇多,这人不是还很年轻嘛,才四十多岁。”
儿子愣了愣,“是,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是……他没女儿啊。”
如果自己没记错,因为梁璐不能生,祁同伟和梁璐并没有孩子,但祁同伟和高小琴有一个儿子。
虽然有个儿子,但没有女儿啊。
老者眼睛一瞪,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他不孕不育吗?啊?他不能生吗?”
“啊这……”儿子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这也不是说生女儿就能有女儿的啊。
老者看他那副呆样,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像是在教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一年不够两年,两年不够三年!让他生!三年抱俩,五年抱三,总归有个女儿吧?生了女儿之后,也定娃娃亲,嫁进咱们家!”
儿子倒吸一口凉气,嘶了一声。
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赵立春这回要是赢了,上面就算要打压我们,起码也有一二十年的缓冲期。
布局下一代,完全来得及。
高育良的儿子从政,祁同伟的儿子从军,政界有高家,军界有祁家,两家都和我们家联姻。
从此联姻与共,祸福相依。
“爸,您这棋,下得深啊,你这意思是双重保险啊。”
老者拄着拐杖在屋里走了两步,背对着儿子,声音不紧不慢,却字字透着算计了半辈子的老辣。
“对,双保险,两边都是咱们的亲家,这资源,还怕落不到实处?”
赵立春儿子不能从政,又没有孙子,女婿还死了,所以那帮人才等着吃绝户,才敢这么光明正大吃绝户!
但赵瑞龙不能从政,也是当年保赵立春的原因。
那时候赵瑞龙很年轻,进去就被判了七年,正儿八经老老实实蹲了七年。
赵瑞龙还没结婚,赵家现在的资源都不得不交给一个外人来承上启下,这也是赵立春没有办法的事情。
儿子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佩服,“爸,您这棋,下得真深啊。”
老者摆摆手,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反而多了几分严肃,拄着拐杖走回椅子边,慢慢坐下,看着儿子。
“少拍马屁,这事儿你亲自去办,先去亲家那边,让他去跟高育良透个口风,记住,话要说得委婉,但不能含糊,联姻就是联姻,利益就是利益,咱们家不玩虚的。”
儿子重重点头,“明白。”
老者又补了一句,语气沉下来,“还有,祁同伟那边先别急着提,等高育良点了头,再慢慢来,这人是个硬骨头,忠诚得很,得让他心甘情愿才行。”
通过这几个赛季,也看明白了,赵系那帮家伙有多厚道。
祁同伟手下的人愿意拿命去保他,俗话说,上行下效,祁同伟得是这样的人,才带得出这样的下属。
这要是强行逼迫祁同伟低头,只会适得其反,就像当年梁璐用权力逼迫逼迫祁同伟操场一跪一样。
“是。”儿子应声。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老爷子的声音。
“等等。”
儿子回头,“爸,还有什么事儿?”
老者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拐杖上,“记住,咱们家这次出手,不是为了赵家,也不是为了高育良,是为了咱们自己,明白吗?”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联姻也不过是亲家的筹码而已,这一点要时刻记住。
儿子愣了一下,自然也是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头。
“明白了,爸。”
老者摆摆手,像赶一只终于听懂话的鸟。
“去吧。”
儿子推门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钟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
老者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着,脑海中仔细复盘这两年汉东的事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未来的棋局开始有点看不透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