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叶城。
今日是叶家少主叶九劫的大婚之日。
叶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从正门一路铺到内院,喜字贴满每一扇门窗。下人们往来穿梭,脸上堆着笑,说着吉祥话,仿佛叶家当真迎来了百年未有的大喜事。
偏厅里,叶九劫站在铜镜前,任由侍女替他整理那身大红喜袍。
镜中人十七岁,身形单薄,面色苍白,一双眼却沉得不像他这个年纪。他抬手,习惯性地按上胸口。
那枚骨头自记事起便在,此刻隔着喜袍,仍能感到微微的剑意流转。但只要稍一运力,便有巨兽欲破体而出的剧痛传来。
老祖说,那是万年难遇的至尊剑骨,是叶家千载难逢的造化,只是时机未到。
可十七年了。他越修炼,骨头越疼,经脉越堵。连最基础的剑气都凝不出来。
而今日要娶的人,是冷月婵。
瑶池圣女,北原第一美人,冰魄剑体,凝气境巅峰。
当年订婚时,她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如今她已高入云端,而他叶九劫,还是那个经脉闭塞的废物。
“这门亲事,本就是一场笑话。”他望着镜中那个穿大红喜袍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但又能如何。
“九劫。”
老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只枯瘦的手按上他肩头。
“月婵那丫头,心性和旁人不一样。明知你经脉闭塞,仍执意履约成婚,不顾宗门劝阻。单凭这份心意,便足见其品性,你莫要负她。”
老祖递来一枚暖玉,温热的,触手便有一股柔和气息渗入经络,胸口的痛楚当真缓了几分。
“贴身戴着。成了亲,好好过日子。若连月婵也改不了你的体质……”老人顿了顿,没把话说完,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
叶九劫接过暖玉,低低应了一声。
按规矩,新娘该由送亲队伍送入府中。
可他等了一个时辰。
冷月婵没来。
等来的,是院外突然爆发的厮杀和惨叫声,紧接着是剑气破空声传来。
厅门炸裂。萧天策白衣白发,踏着满地的碎木走进来,手里提着颗人头——正是一刻钟前还在拍他肩膀的老祖。
“叶家暗通魔道,罪证确凿,今日就地清算。”
十二名黑袍剑修涌入,剑气横扫,满堂红绸碎成漫天血絮。
叶九劫看见父亲拔剑。
剑刚出鞘,胸口已多了道血洞。
“爹——!”
他双目赤红,身无半点修为,却抓起地上断剑,疯了似的朝黑袍人冲去。
砰!后背重重挨了一脚,骨骼断裂的脆响传来。
还未挣扎起身,萧天策一脚已踏在他胸口。
悬殊的修为差距,压得他动弹不得。极致的悲愤与剧痛交织,叶九劫猛地喷出一口精血,胸口至尊骨剧烈震颤,赤红光芒隐隐涌动,似要冲破枷锁。
萧天策脚下微微发力。
涌动的红光瞬间消散。
“身负至尊剑骨十七载,竟连一丝剑气都凝不出来。“萧天策俯身,揪住他头发迫他抬头,“废物到这般地步,世间少有。就凭你这般,还配娶瑶池圣女?“
掌心按上叶九劫胸口,暗金色的骨体本源被生生剥离。
叶九劫喉间一甜,再度呕出鲜血。
“这枚骨,归我了。叶家通魔,满门处决。至于你这废物——“萧天策转身,“丢去乱葬岗,让他慢慢死。“
两名黑袍剑修上前,拖着他往外走。
叶九劫刚被拖离,冷月婵到了。
轻纱覆面,她胸口剧烈起伏,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大婚之日,她瞒着师尊,赶了八百里来赴约,映入眼帘的却是满地尸首。
她目光扫过遍地遗体,焦急搜寻叶九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心中残存一丝侥幸,却迟迟不敢开口,怕听到最坏的答案。
萧天策走过来。“月婵你来了。”
“叶九劫在哪?“终究,她还是问了。
萧天策眼底掠过阴翳,转瞬换上温润笑意:“你来晚了。叶家勾结魔道,证据确凿,我已替天行道。那废物被扔进乱葬岗,活不过今夜。“
他心中自知,叶家最高修为不过凝气初期,哪有勾结魔道的能力?夺骨灭门罢了。
冷月婵转身欲走。
“圣女去哪?“
“寻他。“
“一个身负通魔罪名的将死之人,圣女何必不顾自身,还要连累瑶池圣主与全宗名声?“
话未直白要挟,施压之意却昭然若揭。冷月婵袖中指甲狠狠掐入掌心,面容却沉静无波。
萧天策拦在她身前,压低嗓音:“叶家已灭,你与那废物的婚约自然作废。择日我便登门瑶池,向圣主求娶于你。月婵,一个死人,不值得你执念。“
字字诛心。她心神几近崩溃。
可她拔不起那把剑。十二名凝气境剑修分列两侧,天剑圣地的威名如大山压顶。一旦动手,不止自己送命,整个瑶池都会遭报复,师尊同门、山门数千弟子,皆因她一念陷入绝境。
萧天策扣住她的手,黑袍修士已锁定她气息,只要擅动,瑶池便会被扣上通魔罪名,重蹈叶家覆辙。
冷月婵被强行带走。
袖中那枚准备赠叶九劫的冰魄玉佩,被她生生捏碎。
萧天策面露满意之色:“走吧,送你回瑶池。“
她心底仍残存一丝希望:活下去。只要你能活下来,我定会查清真相。
可她清楚,经脉尽损、身负重伤,又被剥离至尊骨,毫无修为的叶九劫,断然撑不过今夜。
乱葬岗,阴风呼啸,腐臭扑面。
叶九劫被丢在腐烂尸骨间,胸口伤口血仍在渗,生命气息飞速流逝。
头顶无月,漆黑如墨。
最后的意识里,是老祖死不瞑目的模样,福伯脑袋飞起的瞬间……三十七条人命,尽数葬送,起因不过是萧天策想要他胸口那块骨。
他意识渐渐沉沦。
就在坠入黑暗的刹那,胸口深处骤然裂开暗金纹路!
九道流光顺着脊椎狂涌而上,如九条沉睡万古的恶龙冲破禁锢,轰然苏醒!
残破身躯开始蜕变。
海量太古记忆涌入识海——
十万年前,天道忌惮九劫剑体,降下无上封印,化作世人眼中的至尊剑骨。身怀此骨者视若至宝,引来天下觊觎;夺骨者以为夺取造化,殊不知,取下骨体的一刻,便是解开天道枷锁之时。
萧天策夺走的从不是他的机缘,而是困他于凡尘的天道囚笼。
躺在尸堆中,叶九劫无声惨笑。
你无意间解开禁锢,却屠我满门。
天道锁我十七年,萧家灭我叶家满门。此仇,百倍千倍讨还。
“爹,老祖……“
他借着身下腐尸,一点一点爬起来。
“叶家的血,不会白流。“
话音落下,天际血云翻涌,九道磅礴天劫凝聚成形,撕裂苍穹,朝他劈落。
他无力闪躲,任由劫雷轰然砸落,肉身碎裂又重组,骨骼断而复凝,通体流转暗金光泽;经脉寸断又重塑,宽阔如江河。
脊椎深处剧痛袭来,九柄拇指大小的暗金小剑破脊而出,悬浮后背,剑身铭刻上古符文,与九天之上九道天劫一一呼应。
第九柄劫剑凝成,体内爆发万丈金光。
金光中,一段被《九劫焚天剑经》唤醒的血脉记忆浮现。
十万年前,上古战场。
天地崩塌,无数强者虚空血战。战场中心,一道与他容貌相同的身影持剑而立,孤身抵挡万千强敌。
身影回头,望向身后四道人影。
一人白衣胜雪,手握冰剑,剑锋所至时空冻结。
一人红裙似焰,身后火凰虚影横贯三万里,焚尽虚空裂隙。
一人黑袍覆身,腰悬魔刃,周身萦绕轮回气息。
一人青衫素雅,手托药炉,炉中药丹化作漫天星雨。
“诸位,走吧。“男子声音疲惫却沉稳,“此战,我一人足矣。“
白衣女子摇头:“剑神大人,我等生死皆追随于您。“
红裙女子朗声大笑:“十万年相守,今日一并还您。“
黑袍女子不语,默然拔出魔刃。
青衫女子将药炉搁在地上,轻声道:“这炉丹是专为您炼的。您若死了,此丹便喂狗。“
画面中断。
叶九劫不识四人,心底却涌起刻骨的熟悉感,仿佛她们已跨越万古,等了他很久。
“十万年……“
一道苍老声音在识海响起,带着无尽疲惫与释然:
“冰魄、火凰、九幽、药灵……“
“四人以性命为代价,助你抗衡天道,布下万古封印。“
“她们身负天道诅咒,轮回万世,不得善终。“
“你欠她们的,欠了十万年。“
叶九劫想要回应,却发不出声。
那声音继续道:“如今你醒了。这一世,莫再负她们。“
话音散尽,天劫威力暴涨。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劫雷接连劈落。
每一次肉身崩碎,皆是一次涅槃;每一次筋骨重组,皆是一次蜕变。
丹田内剑气愈发雄浑,修为一路暴涨:淬体巅峰、开元巅峰、凝气境!
他强行压制,稳稳停在凝气境。
叶九劫伫立劫雷中央,浑身浴血。抬手间掌心气爆轰鸣,暗金剑气流转。
“萧天策,你无心之举,解开了困住我的枷锁。“
“这份'恩情'——“
五指收拢,剑气轰然斩落,地面劈出三丈沟壑。
“我会让你,死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