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寻常的话本故事里,人们入了洞府,总是要得些机缘的。
或是得了前辈高人遗留的法宝丹药。
或是寻到失传已久的功法秘籍。
再不济也能翻出几封书信,知晓一段不为人知的旧事。
而若是空手而归的,要么是那有眼不识珠玉的蠢材,要么便是那些连名字都没有一个的路人。
前者往往被说书人拿来当作笑料,后者则连被人笑话的资格都没有。
沈回站在洞口,将方才搜检的成果在脑中过了一遍,沉默了片刻。
他自认不算蠢才,也不太想当路人。
所以即使一只脚已经踩进水里了,他却又将其收了回来。
转过身,大步折返洞府。
不甘心。
怎么想都不甘心。
他将道袍袖口往上撸了撸,重新开始一寸一寸地搜。
四周的石壁,他拿手指一道缝一道缝地摸过去,连那些被苔藓填满的细小凹坑都不放过。
可惜,指腹磨得发烫,也没摸到任何暗格或机关。
石榻底下他也趴下去重新看了一遍,最后甚至还将其切开一角,确认里面没有夹层。
桌腿与地面接缝处他也敲了敲,实心的,回音沉闷,没有中空。
石榻旁边那几块略微松动的地砖,他挨个撬开来看了,底下只是夯实的泥土。
墙角的陶罐被他倒扣过来抖了又抖,除了几撮黑乎乎的碳化残渣之外什么也没有。
就连坑塘底部他也重新跳下去翻了一遍,蟹壳底下除了细沙,再没有别的东西。
经过这一番操作,沈回终于确认此处既无暗格也无密室,更没有什么沉船遗珍藏在某个角落里等一个有缘人。
至于想象中的天材地宝,譬如那种长在阴湿石壁上会发光的灵芝、泡在石钟乳液里千年不腐的灵果、藏在石盒玉匣中用禁制层层封裹的上古功法……呵呵。
沈回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死心了。
也放心了。
这洞府是真的穷。
那位死去的前任房主,生前大概把所有的家当都砸在了那只螃蟹身上,连副棺材板都没给自己留。
他转过身,这回是真的要走了。
走到洞口时,脚尖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磕碰声。
低头一看,洞口处的淤泥之中露出了半截乌沉沉的东西,形状细长,不像是石头。
他眼神一亮,弯腰将那东西从淤泥里拔了出来。
是一柄断剑。
剑身从中间折断,剩下的半截约莫一尺来长,锈得厉害。
沈回将断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发现这剑的断口参差不齐,不是被利器削断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成了两截。
拿剑身在石壁上磕了两下,锈屑便簌簌地往下掉,可惜却并没有宝光迸现。
沈回脸上的惊喜逐渐褪去。
这就是一柄普通的断剑。
本想来个滴血认主试试成色,结果又怕得破伤风,遂又作罢。
不过在将其随手抛飞之前,沈回还是犹豫了一下。
万一呢。
万一这不是普通的剑,只是他道行太浅认不出来呢。
毕竟话本里那些捡到神兵利器的主人公,十个里头有九个都是先把宝贝当废铁捡回去的。
念及此,沈回果断将断剑收进了翡翠葫芦,准备拿回去让老道掌掌眼。
最后再环顾了一圈这间空荡荡的洞府,确认再无任何遗漏,他才终于转身,沿原路返回。
弯腰钻出洞口,白衣女子正在潭底等着他。
女子没有避水之能,浑身上下的白衣在水中飘荡舒展,长发散开来像一片墨色的水藻。
她见沈回出来,在水流中灵活地翻了个身,姿态轻盈得像一缕烟。
相比之下,某个道人虽有避水诀护身,在水中却到底不如她这般灵动自在,显得笨拙了许多。
女子凑上前来,歪着脑袋打量沈回的脸色,大概是想问他在洞里找到了什么。
不过她看沈回黑着一张脸,立刻便识趣地没有多问,只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像一抹白色的影子。
沈回没有急着上岸。
他在水下转了一圈,找到了那些被蟹妖竖着插在淤泥里的尸体。
那一具具尸身已经被水泡得浮肿发白,脚踝被水草缠着,身子随着水流轻轻摆动,远远看去确如白衣女子所说,像是一丛丛摇曳的水草。
沈回数了数,一共十三具。
他在水底站定,御水成丝,将这些尸体一具一具从淤泥中拔出来,再以水线缚住,拖在身后,缓缓往水面升去。
浮出水面之后,沈回将尸体全部拖到岸边,在芦荻丛中清出一块空地,将尸体一字排开。
这些死者的面目早已无法辨认,衣裳也被水泡烂了,看不出原来的身份。
他沉默了片刻,弹出一缕火焰,将所有尸身一并焚化。
火焰在河风中噼啪作响,不多时便只剩一地的灰白余烬,继而随风飘散。
做完这些,沈回又折回岸边,在水中摸索了一阵。
他在摸鱼。
倒不是饿了,而是为了查验是否有异常。
只是御水篇虽然能让他在水上如履平地,行动自如,可抓鱼这种事,靠的不是法术,而是手速和眼力。
此处鱼虾甚少,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条鲤鱼,屏息凝神,猛然出手。
抓了个空。
再出手,又抓了个空。
那鲤鱼在水中灵活得不像话,尾巴一甩便从他指尖溜走了,像是在逗他玩。
沈回面无表情地第三次出手。
这次他并指作诀,一道锐金之气迸射而出。
那鲤鱼顿时被白光洞穿,肚皮朝上,翻身望天。
沈回将鱼拎出水面,蹲在岸边,伸手将其开膛破肚,借着日光仔仔细细地翻看鱼鳃、内脏和鱼肉肌理。
鱼肉鲜红,鳃丝完整,腹腔中除了正常的脏器外没有异物,也没有甲伏奴的踪迹。
他将检查过的鱼放在一边,又重新下水,抓了第二回。
这次是一条鲫鱼。
依旧是开膛破肚,细细翻找。
鱼肉、鱼鳃、鱼眼、鱼鳞,一处都没放过。
一通检查下来,内脏完整,鱼肉洁白,依旧没有一星半点的异常痕迹。
他这才松了口气,又剖了两条,确认无误之后,便将其随手烧了。
白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水里探出了头,半个身子伏在岸边一块石头上,正眼巴巴地看着他剖鱼。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准确来说,是比她平时的脸色还要白上几分。
那双白瞳盯着沈回的每一个动作,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回见她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对方本是一条白鲤。
而他当着一条鲤鱼精的面又是杀鱼又是开膛又是掏内脏,属实有些不大讲究。
他笑着在河边洗了洗手,也没有解释,只是随口问道:
“你在白水河里住了这么多年,可曾留意过附近的鳞甲之属,有何异常?”
女子眨了眨眼,似乎还没从刚才的视觉冲击中回过神来,愣了一息才答:
“鳞甲之属?”
“就是鱼、虾、蟹、鳖、龟、水蛇,所有长鳞带壳的水族。”
“哦,”她点了点头,又问,“怎么算异常?”
“譬如双目赤红、性情暴虐、饥渴难耐、一反常态的。”
沈回想了想,又用最直白的话概括道:“比如原本吃草的忽然吃起了肉,原本温驯的忽然开始攻击同类,原本昼伏夜出的忽然大白天乱窜。”
女子又认真地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有。河里的鱼虾都挺寻常的,见了人还是跑,该吃草的吃草,该吃泥的吃泥。就是……”
她顿了顿,“偶尔有一两只不长眼的老去咬渔人的钩。”
沈回点了点头,心头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几分。
甲伏奴若是扩散开来,最先被感染的就是水中的鳞甲之属。
既然河中水族都还正常,说明这东西确实只困在了蟹妖体内,没有往外扩散。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沙土,对白衣女子道:
“这地方你往后不要来了。这片回水湾,包括那个洞府,都不要再来。”
女子微微一愣。
沈回又指了指眼前的水面,继续道:
“往后若是在河里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人或事,不管你认不认得,不管你觉得厉不厉害,都要先暂时躲开,然后遣人把消息送到栖鹿山清风观来。你可明白?”
女子点了点头,又说了一遍“我知道了”,然后她略微仰起脸来,望着沈回,像是在等他说下一句话。
沈回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不再多说,转身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今天抓鱼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女子怔了怔,随即抿着嘴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