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伏奴之名,取“甲壳之内,伏有奴虫”之意。
凡被甲伏奴侵染的水族,双目转为赤红,性情暴虐,饥渴难耐。
它们不再满足于水草小鱼,开始捕食一切能捕食到的活物。
甲伏奴之祸自此而生。
被侵染的蟹会攻击其他未被侵染的蟹,用螯钳撕碎同类,吞食它们的血肉。
甲伏奴也随之扩散,从一个宿主跳到另一个宿主。
然后是鱼。虾。鳖。龟。
一场“瘟疫”从蟹塘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短短数月之间,泽州境内所有披鳞带甲的水族尽皆被染。
湖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赤红色蟹壳,远远望去像是铺了一层红毡。
湖底更是惨不忍睹,无数水族残骸堆积在一起,被甲伏奴缠绕成一团一团的巨球,在水底缓缓滚动。
渔人不再下湖。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此时的蟹肉已经腐坏发臭,煮出来一锅腥水,连叫花子都不肯吃。
复又半年,湖心沸涌。
千万赤甲蟹层层相嵌,壳叠壳,钳勾钳,从湖底一路堆叠到水面,嵌合如一座蠕动的高塔。
其后某夜。
潮退月隐,塔身崩塌,一尊扭动的血色巨虫便从废墟中缓缓立起。
其足为千百甲伏奴虬结而成,其躯为无数甲壳嵌合所筑,其身如山岳,其吼如蛙鸣。
它一步迈出,湖水便向两旁分开,露出底下干涸的淤泥。
然后它爬上了岸。
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鸟兽逃散。
所至之地,人畜皆为其所噬,就连骨头都要被甲伏奴钻进去,吸尽骨髓。
泽州一时赤地千里,十室九空。
当时泽州有一座道观,名为渡魂观。
观主道号玄微,乃是一位元婴真君。
赤地之祸起时,玄微真君破关而出,与那血色巨虫斗法三日,竟不能胜。
玄微眼见泽州生灵涂炭,当机立断,发书告急,邀天下同道共伐此妖。
时下应者云集。
青城山、往生寺、鄱州派、极魔宫等十大门派,尽遣精锐。
青城山来了一位元婴真君,道号“玄一”;往生寺来了一位元婴真君,法号“慧明”,另有其余各派八位金丹真人。
三婴八丹,共计十一人,齐聚泽州,于泽州之巅设下道场,起坛做法。
可惜妖魔势大,斩其一首,复生二首;断其一足,更出三足。
最终还是玄微真君算尽因果,寻到巨虫命门所在。
它生于腐秽,长于贪念,贪秽不绝,它便不死。
无奈之下,玄微只得倾尽毕生修为,引动天火,将世间甲伏奴尽数镇杀。
而他本人也因此油尽灯枯,坐化于渡魂观中。
临终遗言:“今观此妖,非孽障妖灵,实乃万人之贪所化也。今以甲伏奴之名除之,非除妖,乃是为人间除一贪字。”
《泽州异闻录·甲伏奴考》的书尾结语为:“甲伏奴已尽,天下再无此患。”
沈回将这些记忆在脑中过了一遍,眉头却越皱越紧。
一千二百年前的事情。
三婴八丹,十大门派,元婴真君以命相搏,才将这东西杀绝。
书上说的是“已尽”和“再无此患”。
可方才从蟹妖体内钻出来的那团红丝,无论是形态还是特性,都与书上描述的甲伏奴别无二致。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系着的翡翠葫芦,面色有些难看。
若这东西真是甲伏奴,那便有三个问题绕不过去。
第一,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泽州离此地足有数千里之遥,一千二百年过去,难道当年那把火并没有烧干净?
还是说,有人在暗中重新培植了这东西?
是那个在蟹壳上留下字迹的人?
第二,这只蟹妖身上有甲伏奴寄生,那这条河、这片回水湾、乃至上下游的水域里,还有没有其他被感染的生物?
当然,沈回并未太过担忧这点。
毕竟蟹妖在此盘踞已久,若已成灾,永昌郡断然不会如此风平浪静
第三,也是最说不通的一点。
传说中玄微真君焚尽甲伏奴用的就是火,所有典籍记载都一致强调此物极是畏火,遇火则焚,沾火则灭。
可他方才放火烧了好一阵,那些红丝不但没有烧着,反而浑身泛起一层油光将火焰弹开。
这与他所知的甲伏奴,根本就是南辕北辙。
是书上记错了,还是他认错了?
沈回将这些思绪暂且压下,站起身来。
无论如何,眼下第一要务,是善后,然后再去请师父来此查探一下情况。
这蟹妖虽死,可它的尸身绝对不能留在原地。
倘若还有残余藏在蟹尸深处,被什么水族叼了去,保不齐又是一桩祸事。
他走到那庞大的蟹尸前,掌心赤焰一吐,火焰顺着甲壳蔓延开来。
蟹壳虽厚,到底是死物,没了妖力护持,便在持续的烈火中渐渐焦黑、龟裂,最终化为一摊灰烬。
浆液也被蒸干,只剩几块烧不化的残渣。
随后他依法炮制,先将灰烬残渣以冰封了,再装进葫芦。
最后检查了一遍水面,确定没有什么异变,这才放心下来。
便在此时,水面忽然泛起一圈波纹,一道白影从水底缓缓浮了上来。
女子只露出脑袋在水面上,两只白瞳亮晶晶的,神色间带着几分兴奋:
“道长!水底下有一个洞!”
“洞?”
“没错。”
她用力点了点头,手指朝回水湾深处指了指:“就在那块大石头旁边,水草丛里。我钻进去探了一眼,里头是干的。”
沈回眉头微微一挑,心道果然。
“你进去多深?”他问。
“也没多深,”女子老实交代,“那洞口窄得很,我探了个脑袋进去便又退了出来,怕把这副躯壳给挤坏了。”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而且……我也有点怕。”
沈回闻言点了点头。
他沉吟片刻,将腰间的葫芦系紧,又检查了一遍袖中的符箓和法器,确认无误后,踏着水面走到女子跟前。
“带我过去。”
他掐了个简单的避水诀,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蓝光,水波遇之则避,在他身周辟出一片干爽的空腔。
女子在前引路,他在后跟随,一人一妖缓缓沉入了那片幽黑如墨的回水湾。
水下比沈回预想的要深得多。
下潜了约莫三四丈,日光便已照不下来。
四周一片昏暗,只有女子那袭白衣在水中泛着幽幽荧光,看着像是一盏飘忽的引路灯。
再往下潜了丈余,沈回脚底终于触到了河底的淤泥。
那淤泥又软又厚,踩上去像是踏在烂泥潭里,每走一步便翻起一团浑浊的泥雾。
女子在前面拐了个弯,绕过一丛密不透风的水草,指着前方一处石壁:“就在那儿。”
沈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石壁根脚处果然有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石壁边缘光滑,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倒像是被人用术法硬生生从石头上掏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