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出了县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四个差役提了灯笼,两前两后,引着众人往城东去。
街上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只剩下几家卖吃食的还亮着昏黄的油灯,在夜风里明灭不定。
沈回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好像就喝了碗粥,吃了两个四师姐塞给他的鸡蛋。
陈寿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道:“道长饿了?待此间事了,下官便让人备些吃食。”
沈回摆摆手,倒也没有不好意思:“不妨事,处理正事要紧。”
陈寿点头,闷头跟上队伍,模样有些窘迫。
这县丞真是可怜。
沈回看在眼里,心中不禁有些感叹。
对方白天跟他们走了一天的路,晚上竟然还要和他们一起前往调查鬼宅。
要知道,就连那两个一高一矮的“门神”都散直归家了,他却还要在此撑着。
这官儿当的,也是没谁了……
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墙头上枯草簌簌,在寒风里抖个不停。
也不知是哪家的狗嗅着了生人气,远远地吠了几声,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呜咽着住了口。
沈回抬目望去,巷子尽头,一座黑黢黢的宅子蹲在那里,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黑洞洞的椽子。
远远望去,就好似一只伏着的野兽,张着嘴等猎物自己走进去。
“便是此处了。”
陈寿停下脚步,从差役手里接过一盏灯笼,举高了往前照。
只见两扇大门虚掩着,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层又一层的旧漆皮。
门楣上的匾额还在,字迹已经看不清了,只隐约辨出一个“刘”字。
老道士站在门口,负着手往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脚就迈了进去。
陈寿却是站在门口踌躇不前,那喉结滚动了两下,终究没发出声来。
沈回看了他一眼。
这位县丞先前走路生风,说话办事利利索索,此刻却像被人捏住了后颈,两条腿钉在青石板上,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
“陈大人。”
“啊?”
陈寿猛地回神,像是被从什么思绪里拽了出来,“道……道长有何吩咐?”
“大人在外面等候便是。”
陈寿愣了一下,旋即摇头,脸上挤出几分强撑的硬气:
“这怎么行?下官虽然不才,可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岂能做出这临阵脱逃,畏缩不前的事……”
“大人若是在外头接应,贫道反倒安心些。”沈回含笑截断他的话,顺势递了个台阶过去。
陈寿嘴唇翕动,声音渐低,脸色在灯笼光里青一阵白一阵。
他真想说自己也要进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虽被衙门众人排挤,却也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书生。
卷宗里那些关于这宅子的记录,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前年有个胆大的捕快自恃武艺高强,一个人闯进去探个究竟。
结果第二天被人发现昏倒在门槛上,醒来之后疯疯癫癫,不到半年就辞了差事,至今不知流落何处。
李秀才在一旁摇着扇子,闻言轻咳一声:“道长说得有理,陈大人不必勉强。”
沈回闻言看了李秀才一眼。
这书生嘴上说得轻巧,可那扇子摇得都快散架了,脸色比陈寿也好不到哪儿去。
不过县丞大人终于松了劲儿,肩膀塌下来,将手里的灯笼递过去。
“那……几位千万小心。在下便在此处候着,若有变故,喊一声便是。”
沈回接过灯笼,笑着点了点头。
当然,若是真喊了,这位县丞大人是打算冲进来,还是打算跑,那可就不得而知了。
陈寿又对着前方开道的两个差役吩咐道:“老徐,你和小吴随道长进宅。”
被称作老徐的差役闻言顿时将脸一垮。
年轻的倒是实在,兴冲冲应了一声,被他师父老徐瞪了一眼,才缩了缩脖子。
沈回转身走向那两扇虚掩的大门。
“哎,道士,且慢……”
李秀才收了扇子,一撩袍角跟了上来,“你我同去,同去!”
沈回闻言挑眉,打量了对方一眼,随即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秀才脸色一僵,当即止步不前,又打开扇子摇了摇:“我走后面,为你掠阵。”
沈回轻笑一声,也不推辞,抬脚进门。
那和尚也双手合十,垂着眼皮宣了一声佛号,跟在两人身后。
老差役叹了口气,把灯笼往年轻的那个手里一塞,从腰间摸出根短棍,掂了掂,闷声道:“走吧。”
五个人前后脚进了门。
刚踏进门,便觉一股潮湿的陈腐之气扑面而来,像是积年的雨水沤在木头里,再混着些泥土的腥味。
“呼——”
一阵阴风平地而起,好似湿冷的手掌贴着众人面皮捋过去。
几人脸色齐齐一白。
与此同时,几盏灯笼的火苗齐刷刷往旁边一歪,光晕猛地缩成一点。
“哎哎哎!”
年轻差役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护灯芯,差点把灯笼扔出去。
可饶是他护住了,那火苗还是迅速由明黄转为暗红,摇摇欲坠,眼见便要熄了。
叮铃铃!
沈回腰间悬挂的惊魂铃兀地响起,立刻便让失魂落魄的几人回过神来。
幸而这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似是只为了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可风虽停了,灯笼的光却没回来。
几点昏黄的火苗在灯罩里颤巍巍地抖着,暗得几乎照不清脚下的路。
“师……师父……”
年轻差役的声音变了调,喉结上下滚动,好像终于知道这不是一件好差事。
老差役到底是见过些世面的,虽然面色也不好看,还是稳住声气道:“别慌,别自己乱了阵脚……”
可话虽如此,他自己却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灯笼的光越来越暗。
黑暗中,好似有东西正贪婪地吮着那点光亮。
巷子口远远的狗吠声也听不见了,整座宅子仿佛与外头断了联系。
“那个……济尘道爷呢?”年长差役颤声问道。
“无须担心。”沈回淡淡开口。
他抬起手里的灯笼,觑了一眼那团快要熄灭的火苗。
只一眼,那盏摇摇欲坠的灯笼便猛地一亮。
火苗像是被浇了热油,“轰”地一下蹿起来,光晕骤然绽开。
金黄色的暖光泼洒出来,将方圆一丈照得亮如白昼。
与此同时,其余几盏灯笼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催了一把,齐齐亮了起来。
火苗不再瑟缩,直挺挺地往上蹿,光晕比方才在外头时还要足。
“走吧。”
沈回收回目光,提着灯笼率先往院子里走。
其余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微动,却谁都没说话,连忙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