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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 章 火法应用

    沈回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几道菜终于整整齐齐码在灶台上。

    静慧不知什么时候从门槛上挪到了灶台边,盯着那几盘菜,嘴里不停念叨。

    “好了没?好了没?”

    “好了。”沈回擦擦手,“四师姐,帮忙端一下。”

    静慧二话不说,一手端一盘,脚下生风往膳堂去了。

    沈回和五师兄端着剩下的菜跟在后面。

    膳堂里,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已经坐定。沈回把菜摆上桌,余光瞥见门口进来一个人。

    师父。

    沈回一愣,下意识看向对方的脸。

    那张原本被烧得七零八落的脸上,眉毛仍是那般惨状,半边有,半边无,下巴上却已冒出一层浅浅的白茬,如新割的麦地。

    虽瞧着仍有些古怪,却比早上要顺眼多了。

    沈回只看了一眼,就赶紧低下头。

    其余几人也是,原本该打招呼的,此刻却都闷着头,假装在研究桌上的菜。

    老道士施施然走到主位,撩起道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又扫过桌上的菜,最后落在沈回身上。

    “站着干什么?坐下。”

    沈回连忙坐下。

    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

    没人说话了。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些。

    沈回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嚼得认真。

    老道士也没说话,慢慢夹菜,慢慢吃。

    夹一块兔肉,嚼了嚼,点点头;夹一筷子地笋片,嚼了嚼,又点点头;喝一口蛋花汤,咂咂嘴,还是点点头。

    一顿饭吃完,老道士放下筷子。

    众人也跟着放下筷子。

    “听说,你昨日与静明论道,说这人间烟火,也是一味大药?”老道忽然开口。

    沈回心里咯噔一下。

    他抬起头,正对上老道士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想起昨日二师姐原本是不吃蘑菇的,结果被自己一通忽悠,最后竟也不慎中招,不禁有些汗颜。

    他咽了口唾沫,斟酌着说:“弟子只是随口说说,当不得真……”

    “随口说说?”

    老道士捋了捋那参差不齐的胡子,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老夫倒觉得你说得颇有道理。”

    沈回不敢接话。

    老道士摇晃着脑袋,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又说了一句:

    “自今日起,老夫不辟谷了。”

    话音落下,人影消失在门外,留下惊疑不定的六位弟子。

    …………………………………………

    饭后,沈回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清逸说:“三师兄,我想借几本书看看,你那可有什么地理风物,民俗志异之类的杂书?”

    清逸点点头:“倒是有不少。你是要我替你挑几本,还是自个儿来选?”

    沈回刚要回答,结果二师姐冷不丁开口:“我那里有道藏经卷若干,你若想看书,可来寻我。”

    沈回一愣,连忙摆手:“多谢二师姐好意,只是我道行太浅,那些道藏太过深奥,看了也是暴殄天物,实在不敢糟蹋。”

    静明微微蹙眉:“那你看那些杂书又有何用处?岂非虚掷光阴,耽误修行。”

    三师兄闻言,脸色顿时有些尴尬。

    沈回倒是无所谓地笑了笑,随口答道:“师姐此言差矣,常言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嘛。”

    清逸眼睛一亮:“师弟此话甚妙!”

    静明却蹙眉更深:“黄金屋?颜如玉?你莫不是忘了门规?财帛女色……”

    沈回解释道:“师姐你误会了。此黄金屋者,是说书中自有天地,能开阔眼界;颜如玉者,是说书中自有妙趣,能颐养性情。”

    同时他在心里补了一句:这虽都是我信口胡诌的,可和尚才不打诳语,道士平常撒点儿小谎应该没事。

    而且他想看的是这方世界的风土人情和世俗百态,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免得再闹出昨晚那样的笑话。

    静明沉默了片刻,最后毫无波澜地回了两个字:“随你。”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却不知你口中的‘黄金屋’和‘颜如玉’出自哪里的‘俗话’?我怎的从未听过?”

    沈回一时愣住,讷讷不言。

    静明见状也不追问,带着一脸了然之色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清逸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师弟,待会儿来我屋里挑书。那两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得记下来,回头写进我的集子里。”

    沈回苦笑:“师兄就别取笑我了。”

    “不是取笑。”清逸正色道,“放心,我会注明出处。”

    沈回看着他那认真的表情,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

    五师兄揽下了洗碗的活儿。

    沈回也不推辞,道了声谢,便出了膳堂,往西院走去。

    三师兄清逸的屋子在西院南侧,离四师姐那间不远,门口也种着几丛修竹,只是长得稀稀拉拉,远不如二师姐门前的齐整。

    他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一股淡淡檀香扑面而来。沈回环顾四周,不由得愣了一愣。

    三师兄这屋子比他那间大不少,除了靠墙的一张木床和窗前的书案,最显眼的就是挨着里墙并排放着的三个书架。

    书架做工粗糙,木板边角都没刨圆,榫卯也有些歪斜,但胜在结实,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全是书。

    清逸正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纸,手里提着笔,不知在写什么。

    见沈回来了,他抬起头,笑着指了指那几个书架:“随意挑,看中哪本拿走便是。”

    沈回点点头,走到书架前,先伸手摸了摸那木头。

    木质细密,触手微凉,凑近闻了闻,有一股子略带苦涩的清香。

    应该是香樟,能辟虫。

    不过他也拿不准,毕竟谁也不知道这木头是否和那蘑菇一样,兴许只是瞧着相似。

    沈回目光落在那些书脊上,开始一本本看过去。

    《风流书生俏女鬼》

    《书香野狐传》

    《青楼艳谈录》

    他眼皮跳了跳,默默移开视线,看向下一排。

    《狐仙传》

    《牡丹灯记》

    《幽怪录》

    他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讲的是一书生夜宿荒宅,遇一美貌女子,吟诗作对,谈情说爱,结果发现是只狐狸精的故事。

    文笔倒是不错,就是内容……怎么说呢,跟他上辈子在网上看过的那种“都市奇遇”差不多,换汤不换药。

    他放下这本,又抽出一本《幽怪录》。

    翻了翻,讲的倒都是些妖怪鬼魅的故事,但内容似是而非,很多地方前言不搭后语,像是听人讲了半截就记下来的,读着总觉得缺了什么。

    沈回摇摇头,把书放回去,继续往下看。

    终于,在第三排书架的角落里,他看见了几本看起来正经些的。

    《青州府志》

    《九州山川详注》

    《大朔英雄列传》

    《风俗异闻录》

    《王朝兴替编年》

    沈回眼睛一亮,把这五本抽了出来,抱在怀里。

    想了想,又从旁边抽了一本《草木辨疑》。

    这应该是有用的。

    “挑好了?”

    清逸抬头看了一眼:“都是正经书啊,不看点有趣的?”

    沈回笑着回应:“下次一定,我迟早将师兄这儿的书全看一遍。”

    清逸笑了笑,说了句随时恭候,便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

    沈回抱着书凑到案前,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那纸。

    纸上写着一行行工整的小楷,正是先前那两句话“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旁边还批注了几个小字,写着“清玄师弟语,甚妙,可入集”。

    “师兄还写集子?”沈回问。

    “写。”清逸抬起头,笑容温和,“诗词歌赋,奇闻异事,但凡有意思的,我都记。等记满了,说不定也能刊印成书,传于后世。”

    沈回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思忖再三,终于开口:

    “师兄,其实这诗不止两句。”

    清逸手中笔尖一顿,抬起头:“哦?愿闻其详。”

    沈回放下手里的书,清了清嗓子念道: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清逸听得入了神,等沈回念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睛亮得惊人。

    “妙!真是妙!”

    他不禁覆手合掌,“尤其是这‘千钟粟’、‘黄金屋’、‘颜如玉’,层层递进,一句比一句妙!师弟,这是你写的?”

    沈回连忙摇头,笑道:“我可没这本事。听说是一个老学究为了劝学才写的这首诗,不过时间久远,名字已经佚了。”(原文出自宋真宗赵恒的《励学篇》。)

    “佚了?”清逸一脸惋惜,“如此好诗,竟连名字都没留下?”

    沈回点点头,想了想,又说:“而且这诗背后,还有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清逸立刻来了兴致,把笔往砚台上一搁,拉过一张凳子,“师弟快讲!”

    沈回看他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在凳子上坐下,开始讲起那个他上辈子看过的故事。

    “话说从前有个书生,姓郎,名玉柱。他爹是个官,死后给他留了一屋子书。旁人都劝他读书求功名,他却不以为然,说‘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何必向外求?”

    清逸听得认真,点了点头。

    “这郎玉柱每日只读书,不事生产,也不娶妻。别人问他,他就说:‘书中自有颜如玉,我迟早能从书里读出一个媳妇来。’”

    清逸忍不住笑了一声:“倒是个痴人。”

    “可不是。”沈回继续说,“有一日,他读书读到一半,忽然从书页里走出一个女子,自称姓颜,名如玉,说是来应他那‘书中自有颜如玉’的愿的。”

    清逸眼睛一亮:“真有此事?”

    “故事里是有的。”

    沈回笑了笑,“那颜如玉生得貌比天仙,琴棋书画更是无一不精。她教他下棋,他棋艺大进;教他弹琴,他琴艺超凡;教他读书,他过目不忘。邻里无一不羡。”

    清逸听得入神,不住点头。

    “可后来呢?”他问。

    沈回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后来,这件奇事被当地一个贪官知道了。这个贪官想霸占颜如玉,就诬陷郎玉柱妖言惑众,带兵去抓。”

    “颜如玉无奈之下钻回书中。贪官抓不到人,一怒之下烧了郎玉柱的全部藏书,并以‘妖言惑众’的罪名将他抄家关押。郎玉柱后来虽然被释放,但家道中落,对史县令恨之入骨。”

    清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再后来,郎玉柱投靠亲戚,发奋读书并考中进士。当他做了巡按后,回到家乡第一件事就是找那县令算账。”

    “他罗织罪名,抄了史县令的家,报了当年烧书夺妻之仇,最终成为了一个精于算计,无所不用其极的官吏。”

    清逸沉默良久,才叹了口气:“可惜了……这故事的结尾,实在是可惜了。”

    沈回却摇了摇头:

    “我倒觉得这结局挺好。”

    清逸一愣:“挺好?一死一疯,这叫什么好?”

    沈回抱着书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师兄你想,那颜如玉是什么?是从书里走出来的精怪。郎玉柱信书,书便给了他一个媳妇。后来媳妇没了,他又信书,书便给了他功名和报仇的本事。”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说:

    “这郎玉柱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他只是被这世道给腌入味儿了。所以读书虽不一定能让穷人变成好人,但至少能让他们在被欺负的时候,多一样还手的本事。”

    他说着叹了口气:“毕竟这世间或许没有那名为‘颜如玉’的女子,却一定有不少巧取豪夺的县令。”

    “而这,才是‘劝学’该有的样子。”

    说完,他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清逸坐在案前,望着那扇合上的门,久久没动。

    桌上的灯火跳了跳,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

    沈回抱着书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把书放在桌上,先照例在床沿盘膝坐下,开始晚间打坐。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界面,确定自己再坐下去也是事倍功半后,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走到桌前,看着那摞书,右手掐了个诀,一蓬火焰凭空亮起。

    那火焰在他身前跳动着,渐渐凝聚,最后化作一只拳头大小的鬼头。

    灯芯煞鬼。

    它悬在半空,五官模糊,只有大致轮廓,像是缩水了无数倍的凶恶鬼首。

    沈回心念再动,那鬼首身上的火焰又亮了几分,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这是火法的粗浅应用,用来照明倒是省了不少灯油。

    沈回满意地点点头,又试着将火焰凝聚成别的形状。

    火球,火刀,火剑,火蛇……心念所至,火焰便随之变化,灵活得很。

    但试了几次,他就发现,搓火球其实没什么必要。

    这火焰最顺手的用法,不是搓成一个大球砸出去,而是凝成一点,疾飞而出。

    这一点火星迎风便涨,等落到敌人身上,已经化作滚滚烈焰,烧得人措手不及。

    当然,也可以凝成火线,横扫而出。

    控火篇上有一句话:“凡火有形,真火无形。有形者易避,无形者难防。”

    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当然除了这等寻常的火焰操控之法,他还有更厉害的招数,即让灯芯煞鬼离体扑杀。

    只是这招前摇略长,需掐诀念咒。

    仔细说来便是:将自己心神与煞鬼彻底贯通,口诵法诀。

    每多念一句,煞鬼便会凭空增添一分威能,心念一动,即可离体扑杀。

    除此之外,他还可以通过将七情六欲投入心灯来提升火焰威能。

    七情愈强,火焰愈烈。

    沈回试了试,心口的古灯果然亮了几分,掌心的火焰也猛地一窜,温度明显升高。

    他收敛心神,火焰又恢复如初。

    把鬼首定在头顶,调到一个合适的亮度,然后他拿起那本《九州山川详注》,翻开第一页。

    火光莹莹,映在泛黄的书页上。

    沈回靠在床头,借着那只悬在半空的鬼首火光,一页一页,慢慢翻着。

    从陵州,到峦州,到苍州,再到辰州……一条条山脉,一条条河流,一座座城池,一个个陌生的地名,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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