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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章 弟子知错

    水滴答滴答落在脚边,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磨刀。

    师父在磨刀。

    沈回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昨天刚放完火的手,又抬头望了望天。

    日头挺好,风也挺和煦,院角那棵老槐树上还落着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叫得正欢。

    一切都挺好,除了师父在磨刀。

    他把水瓢往槽边一搁,转身回了屋。

    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又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转完两圈,又坐回床沿上。

    沈回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去。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又整了整袖口,把道袍上的褶子抻平,把腰带系紧。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着墙角那只缺了口的瓦盆照了照。

    头发还算整齐,脸上也没什么脏东西。

    行吧,死也要死得体面些。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从东院到师父的静室,这条路沈回走过几回,不算长,可今天走起来却觉得特别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建设,就已经站在了那扇门前。

    门虚掩着。

    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沈回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磨刀声。难道是已经磨完了,正等着自己上门?

    他咽了口唾沫,抬手,敲门。

    “笃笃笃。”

    “进来。”

    师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着好像也没什么异常。

    沈回推开门。

    老道士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面铜镜。

    铜镜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一排东西:剪刀,剃刀,还有一把小镊子。

    沈回的脚步顿在门槛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老道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沈回倒是觉得,老道士要是骂他两句还好,什么都不说才叫吓人。

    更吓人的是师父的脸。

    那张原本清瘦端正的脸上,左边眉毛全没了,右边只剩半截,像是被人拿剪刀胡乱绞过。

    胡子更惨。

    原本一绺漂亮的灰白长须,此刻七零八落,长短不齐,有的地方烧得只剩胡茬,有的地方干脆秃了,露出下面的下巴颏。

    当然,头发也没好到哪儿去。

    发髻还勉强挽着,可边缘一圈全焦了,像是被火撩过的枯草。

    只一眼,沈回就不敢再看。

    他低下头,老老实实跨过门槛,走到老道士面前,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弟子清玄,给师父请安。”

    老道士没说话。

    沈回跪着,不敢抬头,只能盯着地上的砖缝。

    那砖缝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这边一直延伸到那边。

    老道一时不发话,于是他便开始数起了地砖。

    一块,两块,三块,四块……

    老道士还是没说话。

    沈回继续数砖,数到第二十块的时候,他终于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叹息。

    “起来吧。”

    沈回没敢动。

    “让你起来就起来。”

    沈回这才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

    老道士拿起那面铜镜,对着自己照了照,又放下。

    拿起剪刀,又放下。

    拿起剃刀,又放下。

    最后拿起那把小镊子,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揪下一根烧焦的眉毛。

    “嘶——”

    老道士吸了口气,把那根眉毛放在矮几上,又抬起镊子,继续揪下一根。

    沈回看着那根眉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愧疚。

    “师父……”他开口。

    “别说话。”老道士头也不回,“让老夫先把这半边眉毛修齐整了再说。”

    沈回闭上嘴,继续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老道士终于放下镊子,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似乎勉强满意了。

    他把铜镜往旁边一推,抬起头,看向沈回。

    “醒了?”

    “醒了。”

    “身子可有不适?”

    “回师父的话,无有不适,一切都好。”

    老道点了点头,转而又问:“你那火,是怎么练的?”

    沈回闻言一愣。

    他本以为师父要骂他,甚至要罚他,结果老道开口问的竟是这个。

    “弟子……”他斟酌着词句,“弟子昨日在灶房洗碗,不知怎的就……”

    “不知怎的?”

    老道士将那仅存的半截眉毛往上一挑,“老夫活了一百多岁,还是头一回见人不知怎的就能练出如此厉害的火法。”

    沈回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这件事他自己都还没搞明白。

    老道士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他摆摆手,“机缘这种事,强求不来,也解释不清。你既然炼成了,那就是你的缘法。”

    他说完又拿起那面铜镜,对着自己照了照,语气里带着一丝幽怨:

    “就是这胡子眉毛……老夫这百年清修,还是头一回搞的如此狼狈。”

    沈回闻言抬头看了老道一眼,结果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于是赶紧低下头憋住,老老实实认错:

    “弟子知错,还请师父责罚。”

    “责罚?”

    老道士放下铜镜。

    “责罚你有什么用?能让老夫的胡子长回来吗?”

    沈回不敢接话。

    老道士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比刚才更长。

    “行了,起来吧。”

    他挥了挥手。

    “幸亏老夫的扶木之术还算精通,只消几日便可重新长回来……”

    他伸手摸了摸那参差不齐的胡茬,语语重心长地说:

    “你好好修炼,明年开春随我下山,为师托人给你制一身得罗,再购一双云履。”

    沈回闻言一愣。

    “得罗”是道士在参加宗教活动时穿的“标配”礼服。通常在冠巾仪式成为正式道士后才有资格穿。

    而云履则是道士最正规的鞋,一般搭配法衣来穿。

    他没想到自己刚刚做错事,老道不仅没有责罚,还考虑着要给他弄身行头。

    沈回抬起头,看着老道士那张被自己烧得七零八落的脸,心中愧疚更盛。

    “弟子多谢师父。”

    他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老道士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沈回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忽然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对了。”

    他回过头。

    老道士正对着铜镜,用那小镊子小心翼翼地整理最后几根幸存的长须,头也不抬地说:

    “晚膳记得做顿好吃的。老夫倒要尝尝你的手艺,是不是有他们说的那么好。”

    沈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弟子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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