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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章 原来如此

    沈回瘫在地上,胸口那个破开的窟窿凉飕飕的,倒也不怎么疼了。

    大概是疼过了头,疼到连疼都觉不出来了。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左冲右突。

    就像是一群没头的苍蝇。

    嗡嗡嗡,嗡嗡嗡,抓又抓不住,赶又赶不走,实在恼人的很。

    灶房顶上有根梁,梁上有根椽,椽上有片瓦,瓦上有颗星星……不对,瓦是盖着的,看不见星星。

    那星星应该是他头晕才冒出来的。

    那瓦片是青灰色的还是灰青色的?

    ——白天好像瞧见过,是青灰色的。

    青灰色好看还是灰青色好看?

    ——好像都差不多。

    他心想自己的脑子应该是在刚才的争斗中受了重创,此刻大概已经成一锅浆糊了。

    还是煮熟的浆糊!

    想低头看一眼自己胸口被破开的窟窿,但却是连一丝抬头的力气都欠奉。

    罢了罢了。

    就这样躺着等死吧……

    只可惜自己刚来不久,还没有好好体验一下这方世界。

    只可惜那心灯之法,刚学会就要带着一起躺棺材。

    只可惜……

    沈回正天马行空地想着,忽然“砰”的一声巨响。

    伙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夜风呼呼地灌进来,带着一股子腥臭之气。

    沈回躺在地上动不了,只能斜着眼睛朝门口瞄去。

    门口站着几个黑影,沈回借着从门口照进来的微弱天光,隐约能看出个大概。

    浑身红毛,脑袋光秃秃的,一张脸皱得跟风干的橘子皮似的,偏偏还长着一嘴獠牙,龇在外面,好像要寻个什么东西拱上一拱。

    夜叉。

    沈回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

    不是那种壁画上威武狰狞的护法夜叉,而是那种话本里专吃人心的野夜叉。

    红毛秃瓢,面目可憎,嘴角还挂着涎水,嘀嗒嘀嗒往下淌。

    为首那只夜叉大步跨进来,一眼便瞧见了躺在地上的沈回。

    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随即抬起手,五指虚空一抓。

    沈回立刻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腾空飞起,直直落进了那只夜叉的掌中。

    那手掌粗糙干裂,指甲又黑又长,掐在他脖子上,硌得生疼。

    沈回耷拉着脑袋,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只能从眼缝里模模糊糊看见那夜叉的另一只手伸过来。

    它爪子里捏着一条红彤彤的大虫子,又肥又粗,还在扭动。

    那夜叉把虫子凑到沈回嘴边,用力一挤。

    呲溜!

    虫子屁股里挤出一股绿油油的液体,黏糊糊的,带着一股子腥甜气,全灌进了沈回嘴里。

    沈回根本来不及吐。

    那液体滑过喉咙,冰凉刺骨,像是有人往他肚子里倒了一瓢冰镇过的凉水。

    凉意从喉咙一路往下,淌过胸口,滑过五脏,最后又汇聚到纷乱的脑子里边停住,绕了一圈。

    沈回的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眼。

    眼巴前那张皱巴巴的夜叉脸正对着他咧嘴狞笑,獠牙上还挂着黏糊糊的涎水。

    它身后那几只夜叉也纷纷凑过来,一个个嘴角淌着口水,眼睛里的光像是饿了十天半个月的狗看见了正在冒热气儿的屎尖。

    这个比喻有些不太恰当,但用在此处却又十分恰当。

    沈回看着这些丑陋不堪的面孔,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真是连死都不得安生。

    他没力气挣扎,也没力气喊叫,甚至连眼皮都快撑不住了。

    但他还是竭尽全力动了动嘴唇,嚅嗫着,像是要说什么。

    为首那只红毛夜叉一愣,随即面露喜色,把耳朵凑了过来,大概是想听听这临死的人会说出什么遗言,是求饶,是咒骂,还是交代什么藏宝的地方?

    沈回的嘴唇又动了动。

    红毛夜叉把耳朵贴得更近了些。

    随后它便听见了几句口诀——

    “离明洞照,火府神公;

    飞焰烁电,煞火腾虹;

    烧魂炼魄,赤帜翻风;

    忘形绝念,猛鬼出笼。”

    “火起!”

    红毛夜叉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前面的口诀它没听清楚,但后面“火起”两个字却听得真切。

    它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一点火光从眼前陡然炸起,只一眨眼的工夫,就猛地蹿到眼前。

    那是一只丈余高的火鬼。通体赤红,烈焰翻腾,面目狰狞可怖。

    火舌舔舐,热浪翻滚。

    几只夜叉还没来得及惨叫,便被那火鬼尽数吞没。

    沈回掉落在地,伙房里恢复了寂静。

    伙房的门敞着,夜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沈回身上的汗水凉飕飕的。

    胸口那个破开的窟窿已经不再流血,甚至好像还在一点一点地愈合。

    沈回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他没死。

    他好像……活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沈回攒够了睁开眼的力气,又攒够了抬头的力气。

    他先没动,只是直愣愣盯着房梁,把脑子里那些乱窜的念头一个一个摁住。

    等它们都老实了,才缓缓低下头,去看自己那个被小鬼破开的窟窿。

    欸?

    没有窟窿。

    也没有血。

    沈回愣了愣,又低头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那件灰布道袍上连个破洞都没有,更遑论什么血窟窿。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摸了摸肚子,摸了摸肋骨,皮肉筋骨都好好的,哪来的伤?

    沈回躺在地上,脑子里那些被摁住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拼命去抓,想抓住一个线头,把这团乱麻理清楚。

    可每次刚要碰到,那线头就溜走了,滑不溜手,像抹了油似的。

    他不甘心,继续抓。

    终于,他抓住了一个线头。

    那线头冰凉,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链子。

    沈回顺着那线头往下捋,越捋心里越毛,越捋后背越凉。

    他忽然不敢往下捋了。

    沈回怯生生地抬起头,朝方才夜叉站立的位置望去。

    那里没有人。

    不对。

    那里站着人。

    站着他的师父,和五位师兄师姐。

    老道士站在最前面,头发焦了半边,胡子七零八落,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道袍也被烧的黢黑。

    那模样,活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似的,比方才的红毛夜叉也好不到哪儿去。

    而另外五人虽都完好无损,却也一个个脸色苍白,嘴唇都在发抖,惊骇欲绝地看着沈回。

    沈回认认真真看了一遍他们的脸,又把目光挪到师父那惨不忍睹的胡子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胸口,看着那件连个破洞都没有的道袍。

    然后,脑子里那团乱麻忽然齐齐整整地散开了,千头万绪汇成一点。

    他拈起那个一直想抓却抓不住的线头,轻轻一拉——

    哦。

    原来菌子有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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