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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章 拜师

清石踩着微光推开小院门,见沈回已站在院中,不由得一愣。

    “沈师弟?你……一夜未睡?”清石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他。

    沈回笑着摇摇头:“睡过了,刚醒。”

    清石见他神色清明,不似强撑,便也不再多问,只道:“那便好,随我来吧,莫让师父久等。”

    两人穿过晨雾弥漫的庭院,石板路上凝着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嚓嚓”声。

    三清殿前的院子比昨夜看来更显空旷,清石引着沈回走向殿侧的一处抱厦,门楣上悬着块旧木匾,字迹漫漶,隐约能辨出“澄心”二字。

    推门进去,里面比外头暖和些,却也不是暖炉熏烘的热,而是人多聚集带来的些许生气。

    屋中立着个黄铜炭盆,炭火将熄未熄,只余一点暗红。正前方摆着一张简朴的长案,老道士已端坐其后,闭目养神。

    案前地上,整整齐齐列放着六个蒲团。其中四个已坐了人,两男两女,皆着灰布道袍,背对着门口。

    听到推门声,那四人齐刷刷回过头来。

    靠左的是个身形高壮的中年男子,方脸阔口,目光炯炯;他旁边是个瘦削些的,面容白净,眼神灵动。

    右侧两个女子,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神情沉静;另一个看着小些,圆脸,眼睛乌溜溜地转,满是好奇。

    四双眼睛齐齐落在沈回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咳。”老道士并未睁眼,只轻咳一声。

    那四人立刻转回头去,端正坐好,只是那圆脸少女还忍不住悄悄偏了偏脑袋。

    清石忙拉着沈回在最外侧两个空蒲团上坐下,这蒲团填充得倒也厚实,沈回坐下时微微一陷。

    “今日早课,诵《清净经》三遍。”

    老道士睁开眼,声音平缓,“新来的,且听着。”

    说罢,他不再看众人,自行拿起案上一卷略显古旧的经书,垂眸缓声念诵起来:“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天清地浊,天动地静。降本流末,而生万物。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在安静的屋内悠悠回荡。

    清石和其他四人显然熟稔,立刻跟上,合声诵念。声音参差却自有韵律,低低地汇在一处。

    沈回坐在末位,翻看着眼前的经书,脸色有些茫然。

    呃……不是说修道炼气么?怎的先念起经来了?

    他连这世界通用的文字都尚且认不全,更别提拗口的经文。

    可他见众人诵的专心,也不敢多问,只得垂着眼,努力去听那音节,默默记着调子,偶尔捕捉一两个似懂非懂的词句。

    ……

    时间在低回的诵经声中缓缓流逝,炭盆里最后一点红光彻底熄灭,只剩灰白的余烬。

    窗纸外的天光渐渐转亮,由青灰变为淡白。

    三遍诵毕,老道士放下经卷。

    “今日早课毕。尔等自去用斋。”

    五人齐声称是,起身行礼。老道士却抬手虚按一下:“沈回,暂留片刻。”

    正要退出的那五人脚步一顿,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非但没走,反而磨磨蹭蹭挪到墙边,一副“我们就听听”的模样。

    老道士瞥了他们一眼,倒也没出声驱赶。

    待屋内重新安静,老道士目光落在沈回身上。

    “你入我观中,尚未行拜师之礼。按规矩,未行礼前,只能算作居客,不可传法,只可随众诵经读书,做些杂事。”老道语气平缓,神色淡然。

    沈回闻言,果断撩起道袍下摆,端端正正双膝跪地,俯身便拜:

    “弟子沈回,愿拜入师尊门下,恳请师尊收录!”

    声音铿锵有力,动作干脆利落。

    节操?那是什么?遇到这种情况不跪下,那你可真是这个(大拇指.ipg)。

    老道士捻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随即又很快敛去。

    “呵呵,”他抚了抚颔下稀疏的胡须,“你倒是有几分机灵……也罢。既如此,有几件事,须得先行告知于你。”

    他略作停顿,缓缓道:“本观名为‘清风观’。我这一脉,虽出家住观,奉道修行,却非那等断绝尘缘、苦熬清修的路数。只要合乎礼法人伦,娶妻生子,皆无不可。酒肉之戒,全无也谈不上,但亦不算严苛。”

    沈回闻言,心中顿时松了口气:原来可以结婚生子啊,那没事儿了,这道得修!

    老道目光扫过墙边那几个竖着耳朵的弟子,最后又重新回到沈回脸上:“我道号‘济尘’,俗家姓名久已不用,自不必提。本派源流,可溯至青城。而今传承,到我已是第九代了。”

    说到此处,济尘老道起身:“随我来吧。”

    他引着沈回,还有后面那五条“尾巴”,出了澄心斋,沿回廊走了一小段,来到一间僻静的侧室。

    推门而入,室内无窗,只靠一盏长明油灯照明。光线昏黄,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味。

    正对门口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古旧的立轴画像。

    画中是一位中年道士,面容清矍,三缕长须,神态悠然。

    他侧身骑在一头健硕的梅花鹿背上,那鹿昂首阔步,鹿角峥嵘,姿态灵动,竟似要破纸而出。

    最引人注目的是,画中道士膝前,横放着一只狭长的木匣。

    那木匣形制古雅,通体髹以玄色生漆,匣身以金线细细描绘着繁复的云雷纹,即便在黯淡的灯光下,也隐隐流转着华贵光泽。

    “此乃我派开山祖师,‘云鹿真人’。”

    济尘老道面向画像,神情肃穆地行了一礼,“祖师出身青城,乃是有道真修,尤擅炼器御物。想当年,一手飞剑之术也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描绘华丽的剑匣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复杂意味:

    “……独步天下。”

    片刻后,济尘老道转身回望恭敬侍立的沈回。

    “既入我门,便需得有道号。我观你神思清越,命理玄奇,眉宇间自有几分超然物外之态。”

    他捻须沉吟片刻,“便唤作‘清玄’吧。取清静为本,玄妙为用之意。”

    “谢师尊赐号。”沈回俯首,心中品了品这二字,却没咂摸出什么味儿来。

    济尘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沈回那头与众人格格不入的短发上,随口问道:“你这一头短发,倒是少见。莫非……曾在空门中待过?”

    此言一出,墙边那几位便立刻竖起了耳朵。

    沈回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洒然笑意,点头应道:“师尊慧眼。弟子无父无母,自幼漂泊……”

    他语气自然,似是在说一件寻常往事:“前两年为了一口饭食,曾寻了座小庙,求了个挂单剃度的机会,当了阵子假和尚,混几餐斋饭。后来庙里也艰难,便又出来了。”

    他这纯属信口胡诌,穿越前他自然没当过和尚,但这番说辞既能解释短发,又能契合“浪迹天涯”的人设,说不定还能顺便博点同情分呢。

    所幸在这世道,为了寻口饭吃假装出家虽说算不得光彩,却也够不上大奸大恶。

    果然,他话音刚落,墙边那圆脸少女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高壮男子也咧了咧嘴,白净青年则是摇了摇头,唯有那娴静女子微微蹙眉,似是觉得有些失礼。

    济尘目光淡淡一扫,几人立刻屏息敛容。

    “兵灾四起,世道纷乱,妖鬼横行,黎民多艰。”

    济尘轻轻叹了口气,话语间并无责备之意,反倒有几分理解,“为了活命,些许变通亦是无奈之举。你能直言不讳,甚好。”

    他紧接着话锋一转,神色郑重起来:“然,今日你既拜入我清风观门下,有些规矩,便需牢记于心。”

    沈回挺直脊背,凝神静听。

    “门规不多,只三戒,你须谨守。”

    济尘声音沉缓,字字清晰,“一戒滥杀无辜。修行之人,需操持本心,切不可恃强凌弱,枉害生灵。”

    沈回面容严肃,闻言叩首。

    老道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二戒是非不分。遇事当明辨曲直,不可趋炎附势,亦不可偏听偏信,失了公心。”

    沈回叩首再拜。

    老道声音苍老,续又说道:“三戒贪财好色。财帛女色,人之所欲,但需取之有道,持之有度,用之有方,不可沉溺其中,迷了心窍,坏了修行。”

    这三戒听起来并不苛刻,甚至有些寻常,但沈回晓得,越是基础的戒律,往往越难在漫长的岁月中坚守如一。

    但他毫不犹豫,肃容应道:“弟子沈回,必当谨遵师命,严守三戒,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言罢,复再叩首。

    济尘见他态度端正,眼中露出一丝满意,点了点头:“起来吧。”

    沈回起身,垂手而立。

    济尘目光转向墙边那位方脸阔口的高壮男子,唤了一声:“长兴啊……”

    男子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弟子在!”

    “你入门最早,根基也算扎实。自今日起,便由你来教导清玄引气之法。”

    “是,师父。”李长兴应下,转向沈回,抱了抱拳,“清玄师弟。”

    “有劳大师兄。”沈回连忙回了一礼。

    济尘又看向沈回,继续问道:“你可识字?”

    沈回据实以告:“回师尊,识得一些,但……认得不全,许多字只知其形,却不明其意,更谈不上书写。”

    沈回说的是大实话,方才早课时他翻了翻经书,发现两个世界的文字虽有相似,差异却也不小。

    济尘并不意外,目光转向那位娴静的女弟子。

    “静明。”

    那女子缓步上前,敛衽一礼:“师父。”

    “你心细耐性,字也写得端正。清玄识文断字、熟悉经文之事,便交由你了。”

    “弟子遵命。”

    静明轻声应下,抬眼看向沈回,目光平静温,举止从容,“清玄师弟,日后若有文字上的疑难,可随时来问我。”

    “多谢师姐。”沈回再次行礼。

    “好了,各自去吧。”济尘挥了挥手,“清玄,今日便先随你大师兄和二师姐熟悉,明日卯时,依旧前往澄心殿早课。”

    “是,师父。”几人齐声应道。

    济尘不再多言,转身踱步出了侧室。

    师父一走,气氛顿时活络了些。

    那圆脸少女第一个跳了过来,笑嘻嘻地对着沈回拱手:“清玄师弟,我是你四师姐,道号静慧!你当真做过假和尚么?”

    沈回刚要点头,那白净青年也走过来,笑容温和:“我是你三师兄,清逸。”

    他说着又指了指李长兴和静明,还有最后面的清石,“这是大师兄,二师姐,还有五师弟。以后便是一家人了。”

    李长兴拍了拍沈回的肩膀,力道不轻:“师弟,既入了门,就好好修行。师父他老人家看着随和,功课上可从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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