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梅宗的山门,在第五天的清晨出现在地平线上。
刘叙白骑在马背上,远远望见那道横亘在两座雪峰之间的巍峨轮廓时,握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他见过阴阳门的山门——青石灯柱、夜明珠、松柏掩映的殿阁,已经是他在这个世界见过的最气派的建筑群。但和眼前的画梅宗相比,阴阳门就像是山脚下的一间柴房。
两座雪峰如刀削斧劈般拔地而起,峰顶的积雪在晨光里泛着金粉色的光。山门就架在两峰之间最窄处,是一整块天然形成的巨大石拱,拱顶离地至少三十丈,上面没有一根梁柱,完全依山势而生。石拱上方刻着一个巨大的“梅”字,字迹如龙蛇走壁,笔画里嵌着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暗银色金属,在日光下流淌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灵光。山门之后,建筑群依山势层层叠叠而上,亭台楼阁之间以飞桥回廊相连,云雾在半山腰处翻涌,把山腰以上的殿宇托得像是浮在云海之上。
“看傻了?”苏清欢策马走到他旁边。
“有点。”刘叙白老实承认。
苏清欢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山门,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那不是怀念,更像是一种近乡情怯的复杂。离开一年的地方,再回来时已经不是当年的人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肚,马蹄踏上了通往山门的青石官道。
江晴雪走在队伍最前面,白底梅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山门两侧的执剑弟子远远看到她的身影,齐刷刷地挺直了脊背,右手按剑,左手横胸,行了一个标准的画梅宗迎礼。江晴雪微微颔首,策马穿过了石拱。
进入山门之后,刘叙白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五宗气象。官道两侧的松柏每一棵都有合抱粗细,树下栽的不是普通花草,全是入了品级的灵植——紫叶参、霜心兰、冰魄草,随便一株拿到青石镇的药铺里都能卖出几十枚灵石的高价,在这里却只是装点路面的寻常草木。沿途碰到的弟子清一色白底梅袍,修为最低的也有炼气五层以上,见到江晴雪的队伍纷纷侧身让道,抱拳行礼。
但刘叙白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弟子在对江晴雪行礼的同时,目光扫过苏清欢的时候,表情各有不同。有人惊讶,有人欣喜,有人则迅速低下头,脸上的神色变得复杂难辨。苏清欢没有看任何人,脊背挺得笔直,从山门到流云峰脚下,一路无言。
流云峰在画梅宗西侧,是两脉之一流云峰一脉的主峰。山势比主峰略矮,但更加险峭,建筑风格也更简练硬朗,没有那么多飞檐斗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演武场和排列整齐的弟子精舍。江晴雪在峰下的马厩前翻身下马,对身后的四名弟子交代了几句,然后转向刘叙白和苏清欢。
“欢儿,你先回你原来的院子。房间一直有人打扫,东西都没动。”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今晚先休息,明天来流云殿找我。当初的事,我们慢慢说。”
苏清欢点了点头。
江晴雪又看向刘叙白,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干脆:“刘公子,你是欢儿的救命恩人,画梅宗不会怠慢。流云峰西侧有专门接待外客的客院,我让人给你安排一间。宗门重地,有些地方是禁入的,客院里有详细的图示,你看了就明白。有什么需要,直接找客院的管事。”
“多谢江长老。”刘叙白抱拳。
江晴雪摆了摆手,转身朝峰上走去。她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停下,偏过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朋友陈砚,安置在流云峰东侧的医舍里。他的断臂接好了,再过几天就能拆夹板。你要去看他的话,随时可以去。”
刘叙白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小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陈砚在医舍,说明命保住了,胳膊也保住了。他朝江晴雪深深施了一礼,这一礼比之前所有的礼节都真诚。
江晴雪没有再说话,大步上了石阶。
苏清欢和刘叙白在马厩前并肩站了一会儿。流云峰的晚风比其他地方更冷一些,裹着松脂和雪粒的气味从山脊上灌下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苏清欢抬头望着峰上那片错落有致的建筑群,眼神复杂得像是打翻了调色盘——怀念、警惕、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倔强,全都在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翻滚。
“你的院子,在哪个方向?”刘叙白打破了沉默。
“东侧,靠近崖边的那间。”苏清欢抬手指了指半山腰处一片松林掩映中的一处院落,“院门口有棵歪脖子梅树的就是。”
“好。有事随时来找我。”刘叙白说完,转身朝西侧的客院走去。他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苏清欢的声音。
“叙白。”
他回过头。
苏清欢站在暮色里,素白劲装上已经落了几片被风吹起来的碎雪。她的表情很淡,声音也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才说出口的:“明天见。”
刘叙白笑了一下:“明天见。”
客院是一处独立的院落,背靠一面陡峭的崖壁,院墙是用整块的青石砌成的,墙头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院内一栋二层小楼,楼下是厅堂和茶室,楼上三间客房,每间都带着独立的露台。管事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姓沈,说话慢条斯理,做事一丝不苟。他把刘叙白领到二楼最靠里的一间房,又送来了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交代了客院的规矩——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是禁区,每日三餐什么时候送来,需要什么东西该找谁——然后便退下了。
刘叙白把行囊放在床边的矮柜上,推开露台的木门。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和远处演武场上隐约传来的剑啸声。从露台上望出去,能看到大半个流云峰的轮廓,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在暮色里渐次亮起灯火,像是有人在山壁上撒了一把碎金。更远处的医舍方向也有几点昏黄的灯光,陈砚就在那里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