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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 鹰翼

    我把钥匙从门禁卡插槽里拔出来,握在手心里。金属表面残留着插槽边缘的刮擦感,像是某种微弱的回馈信号,在指腹上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

    我没有坐电梯。

    走楼梯下到一楼,穿过大厅时,值班民警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填写手里的表格。我推开玻璃门,走出市局大楼,午后的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在地砖上投下一块边缘清晰的影子。

    我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片刻,然后沿着人行道往东走,在一个路口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根的阴影里,舔着自己的前爪。我停下来,背靠着墙,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钥匙,举到眼前,让光从侧面照在握柄上。

    磨损的半圆形印记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深度——边缘深,中间浅,说明磨掉那个标记的人用的是某种手持工具,不是机器。磨痕的走向是单向的,从左上到右下,和被磨掉的符号形状一致。如果那个符号是一只展翅的鹰——那么被磨掉的,应该就是鹰的头部和左翼。

    我没有把那枚钥匙放回口袋,而是握在手里,沿着巷子继续往前走。在巷子尽头右转,走到一条更窄的巷子时,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叶知秋的号码。

    响了两声,她接了:“你在哪?”

    “柳林路。”我说,“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石磊。他不在警方的系统里,但应该在房管或者城市规划的档案里出现过。”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地响了大约二十秒。然后她说:“查到了。石磊,男,四十二岁,光华钟表厂倒闭前最后一批离职员工。离职后在老城区开了一家钟表维修店,店面登记地址是柳林路117号。”

    “那家店现在还在营业吗?”

    “工商登记显示三年前就注销了。但那个铺面的产权一直没有转让,户主还是石磊的名字。”她顿了一下,“沈逸,你是不是找到什么了?”

    “还在确认。”我说,“帮我再查一件事——石磊在钟表厂工作期间,所属的部门。”

    键盘敲击声又响了几秒。然后叶知秋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她在念那段记录时自己也被内容影响到了:“质检科。他在质检科做了七年。那个部门的职责是——出厂前的机芯性能检测和故障排除。”

    机芯检测。这意味着石磊接触过所有经过他手的钟表机芯内部结构——包括那些被改装过的窃听装置。方远把安装记录交给了石磊,然后消失。石磊带着那些记录,在柳林路117号开了一家维修店,在质检科做了七年,知道钟表厂所有机芯的秘密。

    我站在柳林路117号门口,握着那枚钥匙,走到门前,插进去,转动。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异常清晰。我推开铁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一楼是一个普通的维修店店面,柜台、货架、工具台,积满了灰。我穿过店面,走到店堂深处的楼梯口,踩着吱嘎作响的木楼梯上到二楼。二楼只有两间房。一间是卧室,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另一间是储物间,堆满了纸箱和木箱。

    我走到储物间里,在最角落的一个木箱前蹲下来。木箱没有上锁,盖子虚掩着。我掀开箱盖,里面是一叠用油布包裹的文件夹。

    我解开油布。第一页是一张表格——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工整:“光华钟表厂机芯改装记录汇总表”。表格里列着编号、日期、改装类型、安装位置。最后一列,是“签收人”。

    编号0267,日期是1986年3月,改装类型标注的是“拾音模块加装”,安装位置写的是“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吊顶内”。签收人那一栏,签着一个名字。

    林长山。

    我盯着那个名字,目光停留在那两个字上。林峰的父亲。我掏出手机,拍了那张表格的全页照片,然后把文件夹重新包好放回木箱里,盖好箱盖,站起来,走出储物间。我走到一楼店面门口,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打开刚拍的那张表格照片,放大签收人那一栏。林长山的签名下方,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标注,像是用铅笔轻轻写上去的,然后又被人擦过,只留下几道模糊的压痕。我把手机举到眼前,仔细辨认那几个压痕残留的轮廓。

    不是汉字,是几个字母,拼成一个名字。

    “Linfeng。”

    我把手机放下,站在柳林路117号门口的台阶上。那枚钥匙在我口袋里,贴着大腿外侧,在每一次迈步的动作中轻微地晃动,始终保持着它被磨损后的重量——在触感上留下一个长期的、持续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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