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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停摆的表

    银白色的表壳在阁楼的昏暗中泛着冷光,像一枚被遗落在深夜站台上的硬币,在最后一班列车驶离之后,静静地躺在那里,被风吹凉。

    “沈卫国·入厂纪念。”

    我握着那块怀表,指腹沿着机芯夹板上那行刻字的笔画走了一遍。字迹是用电动刻笔刻上去的,力道均匀,笔画底部泛着银白色的金属光泽——没有被氧化层覆盖,说明这个刻字的时间不算太久。最多不超过一两年。

    我合上表盖,把怀表翻过来,检查表壳背面。没有刻字,没有任何标记。我又打开表盖,仔细观察表盘的边缘——时针和分针都停在十点整的位置,秒针停在十二点方向。三根指针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直线。这不是巧合。这是一组刻意的指示。

    我按下表冠,试图上发条,表冠拧不动——机芯已经彻底卡死了,不是因为缺油或者零件磨损,而是人为锁死的。有人刻意让这块表永远停在十点整。

    我把怀表收进口袋,合上木箱盖,站起来,走出了阁楼。

    沿着台阶走到二楼时,我在转角的窗口前停了一瞬。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灯光照在花园街对面的楼墙上,留下一块淡黄色的光斑。街上行人不多,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我正要移开目光,忽然注意到了街对面一个不太对劲的细节——便利店门口那辆电动车的后视镜,角度不太自然。不是停车时正常的折叠角度,而是偏向了一侧,以一种折中的姿态朝向我站立的方向。一个刻意调整过的角度,用来观察对面楼的后门。

    我把目光移开,没有多停留,继续走下楼梯,从后门离开。这一次我没有走巷子,而是翻过矮墙,穿过两栋楼之间那段狭小的空隙,从另一个方向出了花园街的范围。

    我走出花园街,沿着路边的背阴处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栋废弃的居民楼下停了下来。楼门已经用砖块封死了,但一楼有一扇破损的窗户,我从窗户翻了进去,在一楼的空房间里靠墙坐下,掏出那块怀表,把它举到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灯光下,重新仔细检查了一遍。

    表壳侧面的缝隙比正常怀表略宽了一点——大约宽了不到半毫米,如果不是刻意去对比,几乎不会注意到。我用钥匙尖小心地从那道缝隙里插入,轻轻撬了一下,表壳侧面的一块金属饰片松动了一下,露出一条极窄的暗槽。暗槽里,有一张叠得极薄的纸条。

    我屏住呼吸,用钥匙尖把纸条挑出来。纸条是某种极薄的半透明纸,质地坚韧,颜色发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磨损。我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组数字:“2407”。

    数字是用铅笔写的,笔画很轻,但足够清晰。不是地址,不是电话号码,不是坐标——至少不是一个常规的坐标格式。我把那组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突然想到了一个熟悉的编号结构。“2407”——光华钟表厂的厂房编号规则,是按照“楼层+房间序号”来编排的。2楼,4号房间,07号工位——钟表厂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楼外的街道上有人走动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又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我把纸条折好,放回怀表的暗槽里,把金属饰片推回原位,然后把怀表放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从破损的窗户翻了出去。站在夜色中,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十七分。距离后天晚上十点,还有大约四十六个小时。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没有路灯的巷子往北走,走出了老城区的边界,在一条新修的柏油路旁拦下了一辆夜班出租车。车子启动,窗外的街灯开始以均匀的速度向后滑行。口袋里,那块停摆的怀表贴着大腿外侧,始终保持着它最后的那个姿势——十点整。像一个被时间固定在原地的目光,既不向前,也不后退,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那些朝它走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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