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星舰
细雨连绵的黄昏,六十三岁的张无忌最后一次迈入南天门计划地下工程中心。
一头白发尽数霜白,脊背微微佝偻,可眼底始终透亮锐利。那是属于资深工程师独有的眼神,一刻不停推演测算、比对衡量,执着捕捉每一处能够优化改良的细节。
工程中心深埋地下四百米,厅内隔绝了外头的雨幕,张无忌却不必亲眼去看,膝盖一阵阵酸胀隐痛,早已告知他窗外阴雨绵绵。三十年扎根工程一线的岁月,磨出了他这双堪比精密气象卫星的膝盖,阴晴冷暖感知分毫不差。
“老张,你该在家休养。”方巍守在安全门前等候,语气带着劝意。
“我已经歇了三十年,够久了。”张无忌应声,脚步未作停顿。
方巍见状不再多劝,心知对方今日前来的执念。
今天是破晓计划终审之日。三十载光阴,这份蓝图从寥寥几笔草稿,堆叠成成套设计图纸,再缩小复刻为实体模型,直至如今矗立眼前的舰体主骨架。只要本次审核顺利通过,人类首艘真正意义上的星际战舰,便能全面开启建造工序。
审核失利四个字,张无忌连念头都不愿滋生。
接连通过三道安检门,他踏入开阔的穹顶大厅,目光直直落向前方。
长城号。
此刻尚且没有外层舰体,只剩两千余根钛合金梁柱搭建起庞大骨架,冷白灯光铺洒其上,泛着凛冽金属光泽。每一根梁柱粗细堪比成人小臂,节点处的焊缝精密规整,如同精工雕琢的艺术品。
可它实在太过宏伟。
张无忌站在大厅中央地面,必须仰头才能望见骨架顶端。三十米层高的穹顶,仅仅容纳得下长城号三分之一的主体,剩余舰体延伸至隔壁展厅,宛如一头蛰伏的巨龙,一半身躯沐浴光亮,一半隐于幽暗。
“设计总长三百二十米,舰体宽八十米,舰高四十五米,设计质量一千二百万吨——”工程总监逐项宣读参数。
“不要说排水量。”张无忌轻声开口,音量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太空不存在水体,统一称质量。”
工程总监一怔,随即迅速更正:“设计质量一千二百万吨。搭载四台改良版织星者曲速引擎,理论极速可达零点三倍光速,标准续航一百光年。”
一百光年。
张无忌凝望着巍峨骨架,在心底默念这个距离。
以零点三倍光速航行,奔赴百公里外的目标星体,全程要耗费三百三十三年,这段岁月甚至长于人类有文字记载的文明史。
但这,终究是迈向星海的第一步。
“曲速引擎实测数据如何?”张无忌出声询问。
“四台引擎均单独完成单项验证测试,只是四机联合启动试验还未开展。”工程总监如实汇报。
“原因?”
“联合启动瞬间能耗等同于一座中型核电站全年发电量,现有电力储备不足以支撑……”
“储备不足。”张无忌打断道。
工程总监颔首默认。
短暂沉默后,张无忌缓步上前,抬手抚上身旁一根钛合金梁柱。粗糙布满老茧的掌心贴着冰凉金属,触感坚硬顺滑。他顺着梁柱抬眼望去,焊缝、铆钉、每一段构件,图纸上都标注着专属编号,历历在目。
整艘星舰,倾注了他毕生心血。
回首三十年前落笔第一张草图,到如今完整骨架成型,方案反复推翻重构,无数个深夜困在实验室与海量数据对峙煎熬,一次次同方巍争执、同星际联盟议会博弈、为项目预算四处奔走,其间波折早已数不清。
唯独一幕画面,他始终铭记于心。
五年前长城号首根主梁吊装那天,张涵廷从广寒基地赶回,站在穹顶大厅,望着巨型吊臂缓缓放下三十米长钛合金主梁。
“爸,这就是你造的船?”
张无忌摇头:“不是船,是家。”
“家?”
“倘若未来地球再无容身之地,这艘舰,便是人类最后的居所。”
张涵廷静静望着主梁,沉默许久,又问:“那以后由谁来驾驶它?”
张无忌看向自己的儿子,语气笃定:“是你。”
转眼五年过去,如今张涵廷驻守木星轨道,拦截寂灭者清理舰时,驾驶的依旧是白帝五代战机。长城号依旧仅有一副骨架,外壳、引擎、船员舱通通缺位,静卧地下四百米深处,等待后续填充搭建。
“四机联合启动试验最快何时能够推进?”
“若电力储备按规划稳步扩容,两年后具备试验条件。”
两年。
张无忌如今六十三,两年后已是六十五岁。膝盖的痛感只会日渐加剧,脊背也会愈发弯曲……
“无妨,两年便两年。”他平静表态,转头看向身侧的方巍,“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联合启动试验当天,我要守在现场。”
方巍沉默片刻:“老张……”
“我清楚你想说什么。年纪大不适合驻场、联动测试存在安全风险、现场多我一人大家难免紧绷。”
方巍打断他:“我想说的是,你在场,全员心里都会紧绷。”
张无忌微微一愣,随即失笑:“那我就安安静静待在角落,全程不插话。”
方巍无奈含笑应允:“好,专门给你留一处角落席位。”
整场审核持续整整七个小时。
张无忌恪守承诺静坐角落,可到第三个小时,还是忍不住起身走到骨架旁,屈指轻敲梁柱,侧耳辨识回声。
“四层第三根主梁焊缝存在两毫米微裂纹。”
工程总监连忙带人检测,果然在焊点边缘寻到细微裂痕,满心诧异:“您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听回声。这款钛合金无损伤标准回声四百四十赫兹,刚才这根测出来四百四十二赫兹,差两赫兹便有隐患。”
方巍看着他,无奈摇头:“老张,你真该安心退休了。”
“我退了,往后谁能听出两赫兹的细微差别?”
最终审核顺利通过。长城号骨架各项指标全部达标,正式进入外壳、引擎装配阶段,整体建造周期预估五年。
五年之后,张无忌六十八岁。
他不敢笃定自己能否亲眼见证长城号升空启航,但心底无比确信,这艘舰终有一日会奔赴星海。
每一根梁柱排布、每一处焊接倾角、每一块空间功能划分,全是他亲自敲定设计。
穷尽一生,他打造了一艘星舰。
不为征伐,不为逃亡。
只为预留后路——倘若某天人类失去地球家园,还有一处栖身之所。
这便是破晓计划真正的内核。
破晓不只是迎来曙光,更是就算明天无望,我们依旧握有后天的希望。
审核结束,众人悉数散去,张无忌独自留在骨架边静坐良久。
穹顶主灯全数熄灭,只剩骨架上各色安全指示灯明暗闪烁,红、绿、黄微光点点,如同沉寂守望的眼眸。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旧照。五年前拍摄的画面里,张涵廷身着飞行服站在首根主梁前,发丝被气流吹得凌乱,笑容坦荡明亮。
耳畔似又响起当年对话。
“爸,这就是你的船?”
“不是船,是家。”
盯着照片,张无忌鼻尖微微发酸。父子二人素来不善言辞,平日碰面三句不离技术工作,交心畅谈寥寥无几。唯有三年前骨架搭建过半那次,张涵廷从广寒基地返程,二人在基地食堂简单用餐,难得聊了一回心里话。
“涵廷,你心里会怕吗?”
“怕什么?”
“怕这艘舰,永远没有升空的机会。”
张涵廷抬眸看向父亲:“您亲手设计的舰,我一定会驾驭它远航。”
“我说的不是你。”张无忌轻叹,“我是担心,人类或许永远用不上它。或许地球能一直安稳宜居。”
“那反倒再好不过。”
“是很好,但我依旧要把它完整造完。”
“为什么?”
张无忌抬眼望向透过防护穹顶可见的深空星河:“只为一个万一。”
万一,短短二字,支撑他走完三十年攻坚路。
万一地球遭遇外敌侵袭,长城号可护佑民众;万一太阳系资源枯竭,长城号能开拓新域;万一人类无处落脚,长城号便是迁徙家园。
他无从预判危难是否降临,可舰体必须提前备好,危机来时才有退路。
这是一名工程师独有的浪漫,无关诗词与远方,是为整个人类文明备好的一道保险。
收起手机,张无忌撑着地面起身,膝盖传来一阵咯吱作响。
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长城号庞大骨架,转身离开。
行至大厅走廊,迎面撞见一人——苍野。
年轻的织星者怀中抱着厚厚一摞曲速引擎参数资料,见到张无忌,依照在广寒基地习得的地球礼仪微微躬身。
“张总工,关于四引擎联合启动方案,我有几点优化思路。”
张无忌抬眼打量对方,浅灰皮肤、深紫色眼眸,一身素色灰袍,虽是织星者,普通话却比诸多南方人还要标准。
“说说看。”
“织星者原生引擎标准为三台联动,第四台是人类后期加装。现行启动逻辑直接套用三台机组程序拓展,并未核算第四台带来的谐波干扰。联动启动后第十七秒,第四台引擎谐波会与一号机组产生共振,频率恰好贴合舰体钛合金梁柱固有震动区间。”
张无忌指尖微微一颤,心头警铃大作。
谐波共振。
一旦四机同步启动,第十七秒的共振波传导至骨架,叠加曲速航行七万倍常态空间应力,两毫米微裂纹只需零点三秒便会延展成贯穿性断裂,整艘舰直接损毁。
“不会当场崩碎,但微裂纹会在曲速航行下极速扩张。”苍野补充道。
“曲速航行空间应力是常态七万倍,微小裂痕瞬间彻底断裂。”张无忌顺着思路接话。
一人人类工程师,一人织星者科研者,种族迥异、过往也曾互为对手,此刻面对同一组数据,得出完全一致的危险结论。
“你有解决办法?”
“调整启动时序,摒弃逐台顺启,采用对角启动模式:一号、三号引擎先行点火,二号、四号延迟零点七一三秒启动,双向谐波传播途中相互抵消,规避共振风险。”
张无忌在脑中快速推演验算:对角启动、零点七一三秒延迟、谐波对冲……逻辑完全成立。
“延迟参数精准零点七一三秒?”
“没错。我调取织星者原生三引擎数据库,重新测算适配四机组的启动程序。”
安静僵持五秒,张无忌主动伸出右手。
“多谢。”
苍野稍显茫然,课堂上只知晓握手代表友好,看着对方眼底真切的郑重,缓缓抬手相握。四根修长灰指,指节比人类多出两节,两只手紧紧交叠。
人类与织星者,在长城号骨架之下,完成一次抛开隔阂的对等协作。无关技术转让、无偿援助,是同心协力的共创。
走出地下工程中心时,外头的雨早已停歇。
四百米深处的出口望不见天穹,可张无忌清楚,星空就在云层之上。
他点开手机,给张涵廷发送一条讯息:骨架审核通过,你的家,可以动工建造了。
短短三秒,消息回执弹出。
“不是船,是家。”
望着字句,张无忌释然一笑,方才打好的“万一呢”最终删除。
不必多言。
舰体已成型,接班人亦在等候,曾经的假设,已然落地。
他迈步走入夜色,膝盖隐痛未消,步履却沉稳坚定。
身后穹顶大厅之内,长城号骨架静静伫立:两千余根钛合金主梁、一千二百万吨设计质量、四台预留曲速引擎舱位,静待后续装配填充,等候奔赴星海升空之日。
从今往后,再无万一。
唯有必定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