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字我盯了能有两分钟。
烟头烫到手指的时候,我整个人跟被电了一样猛甩手,手机差点飞出去。
操。
我把烟头摁灭在电线杆上,又把那条短信看了一遍——没号码,没备注,干干净净四个字。
医院太平间。
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拉黑。这年头骗子太多了,动不动就给你发个陌生地址让你过去,到了地方就被人摁住灌迷魂汤。但这念头也就转了两秒——我师傅失踪好几天了,布口袋里的黄符纸用一张少一张,银行卡余额还是零,我站在这破村口连打车钱都快掏不出来了。
太平间。
我想骂人,但我没骂出来。
蹲在路边,我把师傅留下的那半块铜钱掏出来看了一会儿。路灯照着,铜钱上刻的符纹还是那样,看不出个所以然。我捏了捏,铜钱上那点儿干涸的血痕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去不去?
去。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拦了一辆回市区的顺风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看我大半夜站村口拦车,多瞅了我两眼。
“兄弟,这么晚还赶路?”
“加班。”
“干啥工作的?”
“送外卖的。”
他哦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乱得很。王老师的脸,赵小蝶的脸,还有那条短信。我心想——该不会是师傅用别人的手机给我发的吧?他没道理跑路之后还特意告诉我他去哪儿了。但又说不好,那老头做事一向没谱,留个纸条就跑路这种事他也干得出来。
车到市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我让司机直接开到雾绡市医院门口,下车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凉得我缩了缩脖子。医院住院部的大楼还亮着灯,停车场零星停着几辆车。太平间不在主楼——它藏在后面一栋老楼的负一层,我从侧面的小路绕过去的时候,地面上还残留着白天没干透的水渍。
那栋老楼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病理楼”,楼道里的灯管坏了一半,亮一盏灭一盏,地上堆着几个医用垃圾桶,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太平间的门没锁。
我站在门外犹豫了三秒钟。
门缝里透出一丝冷气,灰白色的,像是某个老式冷库的门没有关严。我把手搭在把手上,用力一推——
门开了。
冷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哆嗦。太平间不大,十几平米的样子,三面墙全是金属柜子,中间一张铁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尸体。
铁床旁边的仪器已经关了,只留了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那具尸体看起来是个中年男人,皮肤蜡白,嘴唇发紫,身上的白布只盖到胸口,露出来的两只胳膊僵硬地贴在身体两侧。
我咽了口唾沫,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那具尸体睁开了眼睛。
说实话,那个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心脏直接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我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后背撞在铁门上,发出“咚”的一声响。腿软得差点没站稳。
“操——”
话没喊完,旁边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别怕,那是我儿子。”
我猛转头。
太平间最里面的角落里,墙角跟阴影几乎融为一体,坐着一个人。一个老头。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皱得像揉过的纸。坐的是一把塑料凳,腿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没水,空的。
他就那么坐在那儿,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来串门的邻居。
“你——你谁啊?”
“我是这里的老护工。”他说,“他们都叫我老陈。”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又转头看了看床上坐起来的那具尸体——那玩意儿真的坐起来了,上半身挺直着,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嘴巴微微张开,但没动。
它比我先动。
它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床上,眼珠子往下翻,看我了。
我头皮一麻,手指抓在门把手上,随时准备跑。
“它不会伤害你的。”老头说。
“你他妈说不会就不会?它都坐起来了!”
“它是我儿子,”老头又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死了三天了。尸体一直没火化,因为有人在用。你坐着,别怕。”
我愣了一下。
“你们渡阴人不都是干这行的吗,还怕尸体?”
我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是渡阴人?”
老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递给我。
我接过纸条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纸条是折了两折的,普通的笔记本纸,边角有点发黄。上面写着一行字——
“医院太平间,老陈。”
字迹很潦草,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师傅的字。
“你——你认识我师傅?”
老头点了点头。
“你师傅姓邬,对吧?”
我又愣了。
“邬芥。”他说,“他来过这儿几次。每次来都带一瓶散装白酒,我俩就坐在这儿喝。他说这地方安静,没人打扰。”
我盯着他看,觉得他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张老树皮。
“我师傅在哪?”
“不知道。”老头说,“三天前他来过一次,走的时候很急。走之前他问我,说老陈,你帮我一件事。我说什么事。他说——如果有一个瘦高个、板寸头的年轻人来找我,你就把这纸条交给他,告诉他,医院太平间有个单子要接。”
我心里一紧。
“三天前?”
“对。”
三天前——那不正好是师傅失踪那天吗?
我捏着纸条,指节发白。
“那尸体怎么回事?”
老头站起来,动作很慢,像关节不太好使。
他走到床边,伸手拍了拍尸体的肩膀。那具尸体被拍了一下,微微晃了晃,但眼睛还是睁着,盯着天花板。
“这个单子,是你师傅留给你的。”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