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走了。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第一反应是——关门。
赶紧把门关上,锁好,蹲在屋里等天亮。
但我的脚没动。
不是我不想动,是我脑子里突然冒出师傅说过的一句话。
“阴物都有执念。你不理它,它还在那儿。你不渡它,它还会来找别人。”
我看着地上那一串湿脚印,从六楼一路往下延伸,心里挣扎了两三秒。
“操。”
我骂了一声,拎着布口袋跟了上去。
不是胆子大。
是怕她明天再来。
电梯早停了,我只能走楼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我每下一层,脚下的湿脚印就越清晰。
那脚印不大,是女人的脚。
但踩得很深。
像压了很重的东西在上面。
我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些脚印,边缘不规则,像泡了水的纸糊鞋底踩出来的。
“这姐姐死在水里的。”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结论。
她走得不快。
因为湿脚印之间的间隔很短,像是小碎步在挪。
我跟在五步开外,手电筒照在地上,心跳快得像打鼓。
一步。
两步。
三楼拐角。
那股腥味又来了。
比之前闻到的还浓。
我捏住鼻子,屏住呼吸往下走,走完这一段才松开手大口喘气。
“妈的……”
我小声骂了一句,继续往下。
到了二楼。
一楼。
单元门。
那串脚印没拐出去。
它拐进了一个我没注意过的小门——就在楼梯下面,比普通门矮了一截,要弯腰才能进去。
门上没锁。
锈迹斑斑的铁皮门虚掩着,地上全是灰,只有那串脚印清晰地把灰压出一条路。
我停在地下室门口。
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黑漆漆的,手电筒照进去,光柱扫到一堆杂物——破桌子、旧纸箱、断了腿的椅子,堆得乱七八糟。
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那种味道很难形容,像是地下室的霉味,又像是什么东西泡了很久水以后晾干又受潮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开始打架。
一个声音说:回去。回去锁好门,明天找师傅,让他来解决。
另一个声音说:她进去都这么久了,你要是现在回去,明天她再来怎么办?
“鬼都跑了,我还站这儿干嘛?”
我站在门口。
然后我叹了口气。
“我迟早要被师傅害死。”
我弯下腰,钻进那个小门。
地下室不高,我站直了脑袋差点撞到天花板。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到处扫,我看到墙角堆着几个破柜子,柜门都掉了,里面露出几件发霉的衣服。
地上是那种老式的红砖,有的已经碎成半截。
脚印一直往前延伸。
穿过那些杂物堆,绕过一张倒扣的桌子,往深处去了。
我走得慢。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好吧,我确实有点怕。
每走一步,潮气就重一分。
而且那股霉味里,开始混进另一种味道——
泥味。
不是普通的泥。
是那种池塘底下的淤泥味,又腥又闷。
地下室比我想象的大。
走了大概二十几步,前面出现了一个拐角。
我停下来,仔细听了听声音。
安静。
安静得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还有……
水声。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下滴。
啪嗒。
啪嗒。
我绕过拐角。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
我看到了。
地下室的最深处,地面上露出一个圆形的洞口。
洞口周围砌了一圈青砖。
青砖上面长满了青苔。
手电筒的光往里一照,我看到洞口下是黑漆漆的水面。
那女人站在井边。
背对着我。
她没回头。
就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井里。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后退。
她不动。
我也不动。
我们就那么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她动了。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要往井里倒。
“等等!”
我喊了一声。
她停住了。
还是没回头。
我咽了口唾沫,慢慢往前走了几步。
走到离她大概三步远的距离,停下来。
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背上,她身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你是……想让我帮你?”
我问了一句废话。
但她没反应。
就站在那儿。
我咬咬牙,又往前走了两步。
这下我能看到井壁了。
青砖砌的井壁,上面刻着字。
不是那种工整的刻字,像是什么人用手指头硬生生抠出来的。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了。
我凑近去看。
手电筒的光照着那行字。
“我死在这里,没人知道。”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认出来了。
那笔迹……
笔迹很熟悉。
我见过,就在几个小时前,在602的门板上,我用血画的那道符。
它在说——
我。
那个“我”不是我。
是死在这井里的那个人。
她知道自己会死。
她知道死在这里,没人会发现。
她刻下了这句话。
我盯着那行字,手电筒的光在晃。
那女人还是没回头。
我就那么站在原地,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从井底往上灌。
凉飕飕的,像是从地底下吹上来的。
带着那股淤泥的腥味。
我握着布口袋,手指捏得发白。
胸口闷得厉害。
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了。
但我没退。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我死在这里,没人知道。”
“操。”
我骂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然后我往前又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