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京天,今年二十二岁。
刚毕业那会儿还觉得自己挺牛,简历投了四十七份,面试去了六家,最后全黄了。
现在就靠送外卖糊口。
电动车是二手的,车筐裂了条缝,我用胶带缠了三圈。保温箱也是捡的,上面印着别家店的名字,我也不好意思抠掉。
傍晚六点半,我从老城区王家菜馆取了最后一单,拎着塑料袋往回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要么闪要么暗,跟鬼火似的。
我上了六楼,摸出钥匙捅开门。
“师傅,我回来了。”
没人应。
我换鞋进屋,塑料袋搁桌上。
客厅没人。
厨房没人。
炕上也没人。
我愣了一下。
我师傅姓邬,单名一个芥字。这老头平时懒得很,一天能躺二十个钟头,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挪窝。他要是出门,一定会提前跟我说,因为——
“京天啊,为师出去给你买好吃的。”
每次都是这句,从来不变。
但今天他没说。
我走到炕边,看到桃木剑没挂在墙上,而是搁在炕沿上。师傅那个缝了七八个补丁的布口袋也不在墙角。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一看——
“我出门避避,你顶几天。”
字迹潦草得跟鸡爪子刨过似的,但我认得,是师傅的字。
纸条边上放着半块铜钱。
铜钱磨得发亮,边角都圆了,一看就是被人盘了很多年。上面刻着半个符文,歪歪扭扭的,像某种古字,但我认不全。
我把铜钱翻了个面。
背面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出门避避?”
我念叨了一句,感觉哪里不对劲。
我师傅这个人,嘴碎得很。他每次出门,哪怕只是去楼下买包烟,也要叨叨半天——“看好家啊,别让人偷了我的宝贝”,“米袋里藏了十块钱,别乱花”,“要是有人敲门问邬大师在不在,就说我云游去了”。
但这次,他一个字都没多说。
就六个字,加半块铜钱。
我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
关机。
再打。
还是关机。
“搞什么啊……”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看那张纸条。
“你顶几天。”
顶什么?
我这个渡阴人徒弟,半吊子水平——学了八年,连正经的驱邪咒都念不全。师傅那些真本事,我最多摸到个皮毛。
让我顶?
我坐回炕沿上,看着那半块铜钱发呆。
铜钱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那种旧旧的、温润的光泽,不像机器做出来的。符文刻得很深,线条利落,刻的人应该很有功底。
我把铜钱拿起来,凑近了看。
符文应该是半个“敕”字,旁边还有几道细纹,像某种标记。
“渡阴人一脉……”
师傅以前喝多了跟我提过一嘴,说渡阴人都有信物,每个人不一样。他那块是大印,藏在枕头底下。我问他我的呢,他就打哈哈,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当时觉得他在敷衍我。
现在看着这半块铜钱,我突然有点明白了——
这玩意儿,可能是我的。
但为什么是半块?
另一半在哪儿?
我把铜钱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透过指缝渗进来。
塑料袋里的菜还热着,香味飘出来。
我盯着桌上的纸条。
“我出门避避,你顶几天。”
这几个字看起来挺正常,但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因为我师傅从来不跟我说“顶几天”这种话。
他每次出门,都说“我去去就回”。
每次都是。
不管是去楼下买烟,还是去隔壁县处理什么闹鬼的事,他都是这句话。
“我去去就回。”
最多加一句“看好家”。
但这次不是。
这次是“我出门避避”。
避?
避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后背爬上来。
我拿起半块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铜钱边缘磨得很光滑,应该是被人握在手里盘了很久很久——不是师傅的手盘出来的那种光滑,是更老的。
像传了好几代人的东西。
符文刻得很深,但有一道裂痕从中间斜着穿过,像是被人用力摔过的。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师傅这趟出去,可能真的不太平。
他那个布口袋,平时从来不带走。哪怕去外地处理阴物,他也只带桃木剑和一个水壶。
但这次,他连布口袋都带走了。
那里面装着什么,我不知道。
师傅从来没让我碰过。
我站起来,走到师傅的炕边,翻了翻他的枕头。
空的。
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
大印也不在。
我愣了一下。
师傅那块大印,我亲眼见他放在枕头底下放了八年,从来没挪过地方。他说那是渡阴人的信物,丢了就完了。
现在连大印都不在。
师傅这趟,不是出门避避。
他是跑路了。
我坐回炕沿上,手心有点出汗。
塑料袋里的菜已经凉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平台提醒我有一单快递到件了。
我没看。
我看着那半块铜钱。
铜钱上的符文在灯光下有些发暗,但那些刻痕很清晰,像画在纸上的地图一样,一根根线条交错着。
我试着辨认那些纹路——
好像不是符文。
更像是某种字。
刻得密密麻麻,但因为只有半块,根本看不清全貌。
“搞什么啊……”
我骂了一句,把铜钱放回桌上。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我打开塑料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嚼了两下,咽下去。
没味道。
我心不在焉地扒拉了几口饭,眼睛一直盯着那半块铜钱。
铜钱在桌上静静地躺着,边缘泛着光。
我突然想起来,师傅以前教过我一个口诀,说是渡阴人的基本功——“以气渡物,以心观形”。
就是用气去感应物体的气息,看它上面附着的东西。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是唬人的。
但现在……
我把筷子放下,深吸一口气,把铜钱捏在手里。
闭上眼。
用师傅教的方法,把气沉到手掌上。
铜钱冰凉,像一块冰块。
我试着感应它上面的气息——
脑袋里突然嗡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
我猛地睁开眼,手心全是汗。
不是我胆小。
是我刚才感觉到——
那半块铜钱上,有人血的味道。
而且是很新鲜的。
不会超过两天。
我盯着铜钱看了好一会儿,心跳快得厉害。
两天?
师傅昨天还在家。
今天就不见了。
铜钱上的人血——
我心里冒出个不太好的猜测。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
脑子里乱成一团。
师傅跑了。
布口袋带走了。
大印带走了。
留了张纸条和半块铜钱。
铜钱有人血。
“莫惊慌!问题不大!”
我突然想起师傅以前常说的这句话,不知道是安慰我还是安慰他自己。
我深呼吸了几次,重新坐下来。
半块铜钱还在桌上。
我看着它,手不受控制地伸过去,把它拿起来,塞进兜里。
不管怎么说,这是师傅留给我的东西。
我不能扔。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
街道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总觉得——
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师傅那六个字,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我出门避避,你顶几天。”
顶?
拿什么顶?
我连正经的驱邪咒都念不全。
我站在窗边,手心紧握着那半块铜钱,心里突然发毛——
师傅从来不说“顶几天”。
他每次出门,都说“我去去就回”。
这次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