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前两天晚上在孙德茂家喝完酒之后,厂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领导班子变得更加融洽起来。
林默坐在办公室里,回想起这两天的变化,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一丝弧度。
那两瓶酒,真是没白买。
“这酒得喝啊,不然怎么保持队伍的战斗力。”
林默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自言自语,然后笑了笑,把缸子放下,拿起桌上的生产报表。
这两天的出货很稳定。
几乎每天都有卡车从厂里开出去,装着成箱的煤气罐,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晃晃悠悠地开往山外。
一箱接一箱,一天接一天,厂门口那条土路被卡车压得越来越深。
上午,林默正看着报表,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老陈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
“林厂长,新产品好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林默放下报表,站起来:“走。”
从办公楼到技术科实验车间,穿过半个厂区。
技术科实验车间在厂区的最东边,一栋独立的小平房,红砖灰瓦,门口挂着技术科的牌子。
车间不大,里面摆着几台设备,一台小型车床,一台钻床,一个工作台,还有几把椅子。
角落里堆着各种钢材和半成品,墙上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行字,是最近几天的实验计划。
林默一进门,就看见了两个年轻人。
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
高个子的叫王胜,二十五六岁,去年从省城机械专科学校毕业分配来的,学的是机械制造,浓眉大眼,说话声音洪亮。
矮个子的叫许大军,比王胜小一岁,前年来的,也是机械专业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话不多,但干活很细。
看见林默进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上的活。
“林厂长!”王胜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得像打雷:“您来了!快看看,样品做出来了!”
许大军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老陈走在前面,带林默走到工作台前。
工作台上,并排放着几根钢管。
林默一眼就认出了它们,就是他画在图纸上的那些产品。
尺寸从三十二毫米到一百八十毫米不等,长短不一,粗细各异,整齐地排列着,银灰色的金属表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最大的那根一百八十毫米的,有成年人的大腿那么粗,壁厚将近两厘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个人搬起来都费劲。
最小的那根三十二毫米的,握在手里刚好一握,像一个加长版的钢管,轻便结实。
林默蹲下来,先拿起了那根三十二毫米的钢管。
他先看外表面。
钢管表面光滑,没有锈蚀,没有划痕,螺纹和月牙肋清晰可见,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跟普通的建筑螺纹钢几乎一模一样。
他点了点头,把钢管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内壁。
内壁的膛线是螺旋形的,四条,从进口到出口,缠距均匀,深度一致。
他用手指探进去摸了摸,膛线的边缘光滑,没有毛刺,没有震纹。
“膛线是谁拉的?”林默问。
王胜挺了挺胸,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的骄傲:“我拉的,大军负责镗孔,我负责拉膛线,我俩配合着干的。”
林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又拿起了那根七十六毫米的。
这根比三十二毫米的粗了一倍多,壁厚也更厚。
他先检查了外表面,基本合格,然后是六条内壁膛线,缠距比小口径的略大,深度也更深。
他用卡尺量了量膛线的深度,又量了量缠距,跟图纸上的标注基本吻合,误差在允许范围之内。
“这个七十六的,膛线拉起来费劲吧?”林默问。
许大军推了推眼镜,终于开口,小声的说道:
“厂长,有点费劲,管子太长,膛线拉刀行程不够,我们改了一下工装,把拉刀加长了,才拉出来的,一根管子拉了一个小时。”
林默没有说话,又拿起了那根八十五毫米的,一百毫米的,一百二十毫米的。
每一根都仔细检查,从外径到内径,从壁厚到膛线,从精度到光洁度,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接着,他又拿起那根一百五十五毫米的,掂了掂分量,看了看两端的接口,公螺纹和母螺纹牙型完整,螺距均匀,拧上去严丝合缝,没有一点晃动。
“接口是谁车的?”林默问。
“我车的。”王胜又挺了挺胸,“用车间那台老车床车的,一刀一刀慢慢车。”
林默把钢管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总体上,合格。”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能看到出来的那丝笑意,“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样品,你们两个辛苦了,非常不错。”
听着林默的夸赞,王胜和许大军对视一眼,脸上同时绽开了笑容,笑得跟孩子似的。
“但是,还有几点需要改进的地方。”
林默话锋一转,两个人的笑容凝固了。
林默拿起那根三十二毫米的钢管,指着内壁的膛线,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膛线的深度不够均匀,你们看,进口这一段深,出口这一段浅,说明拉刀的进给速度不稳定,拉膛线的时候,要匀速,不能忽快忽慢。”
他拿起那根一百毫米的,指着膛线边缘的几个微小的毛刺:
“这几处有毛刺,需要去毛刺处理,要不然,使用的时候会影响气密性。”
他把钢管放下,目光扫过两个人,语气不严厉,但很认真。
“还有,钢管的同轴度需要再提高,你们拿一根长的,从一端看过去,能感觉到轻微的弯曲。”
“虽然弯曲量在公差范围内,但咱们做的是高端产品,公差要收严,能做得更好,就不要满足于合格。”
老陈在旁边听了,老脸一红,连忙接过话茬:
“林厂长,您说得对,这些问题我回去就改,膛线深度不均匀,主要是拉刀进给速度不好控制。”
“我去车间找刘师傅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做个匀速进给装置,毛刺的问题好办,加一道去毛刺工序就行了,同轴度的问题……”
“同轴度的问题,主要是车床精度不够。”
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的许大军突然解释。
“厂长,我们用的那台车床,是六十年代的旧货,主轴跳动本来就大。”
“要进一步提高同轴度,要么换新车床,要么修老车床,换车床不太现实,修的话,得请人来大修,至少得花几千块。”
林默有些意外的看了许大军一眼,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欣赏,他点了点头,掏出随身的笔记本记了下来。
“设备的问题,我来想办法,你们先把能做的做了。”
“膛线深度的问题,找刘师傅帮忙,毛刺的问题,加一道工序,同轴度的问题,先想办法调,实在不行就等设备更新。”
“是!”王胜和许大军异口同声,声音洪亮。
林默把钢管放下,转身看着老陈,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老陈,样品既然做出来了,就该准备下一件事了。”
“您说。”老陈推了推眼镜。
“第一,拍视频,把咱们这几根钢管,从头到尾,从外到内,每一个细节都拍下来。”
“尤其是内壁膛线,要拍清楚。要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东西,精度高,质量好,值这个价。”
老陈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记了下来。
“第二,完善说明书。”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上面是他手写的中英文对照说明书草稿,字迹工整。
“这是我写的草稿,你拿去润色润色,然后油印出来,跟上次煤气罐的说明书一样,封面写上曙光牌高强度无缝钢管使用手册。”
“对了,底下那行小字别忘了,本产品仅限民用,严禁用于其他用途。”
最后一句话,林默强调的说道。
老陈接过纸,打开看了看,嘴角抽了抽,没敢笑。
纸上的内容跟上次煤气罐的说明书如出一辙。
技术参数,使用说明,注意事项,外加一个特殊工况下的使用建议和附录二钢管连接加固指南。
连接加固指南里画着几幅图,教用户如何把多根钢管连接在一起,如何加装底座和瞄准装置。
老陈把纸叠好,收进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技术人员的严肃。
“行,我回去就安排,视频今天下午就拍,说明书明天上午油印出来。”
林默点了点头,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到中午了。
“那就这样。老陈,东西弄好了之后,放我办公室。”
“好。”
出门之前,林默看着王胜和许大军。
“你们两个,干得不错,继续努力!”
王胜咧嘴笑了,使劲点了点头。许大军推了推眼镜,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从技术科出来,林默沿着主干道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样品有了,视频有了,说明书有了,下一步就是找买家。
马天明那边,煤气罐应该已经到货了,不知道他用得怎么样。
如果效果好,他应该会主动联系。
但这批钢管,不能光靠马天明一个渠道,阿卜杜拉那边也得联系一下。
中东那边,能源部门只是表面身份,背后是什么背景,谁也说不清楚。
但有一条是肯定的,他们有钱,有需求。
林默回到办公室,推门进去,刚坐下。
桌子上的电话叮叮叮的响起来。
“这是曙光机械厂,我是林默。”
“林默!”
电话那头炸开一个乐呵呵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