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章盖在版权页的空白处,朱红色的,印文是“钱氏家藏”四个字。
钱万金的藏书印,没什么稀奇,但印章盖的位置不对。
藏书印通常盖在扉页或者目录页,不会盖在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书的最末,容易被磨损,藏书印盖在这里容易毁掉。
钱万金是书商,他知道这个规矩,他不该把印章盖在这里。
除非他是在印好之后才加盖的这方印,加盖的位置是最后一页,是因为他想让翻开这本书的人一翻到最后就看到这个印章。
上官楼把那方印看了很久。
印章的朱砂颜色很新,不是印了好几个月的那种旧印,是最近才盖上去的。
钱万金在赵四死之后在每一本《幽明录》的最后一页都盖上了这方印。
萧烟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为什么要盖章?”
“为了掩盖什么东西。最后一页原本有别的字,他用印章盖住了。”
上官楼用一根细针在印章的朱砂印泥上轻轻刮了一下。
印泥下面的纸面确实有墨迹,朱砂太厚,看不清是什么字。
她把书举到灯下斜着照,利用光线在纸面上的折射,隐隐约约看出两个字——“顾怀”。
顾怀。
顾怀仁。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书页发出刺啦一声,差点被撕破了。
钱万金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顾怀仁校订”,然后用印章盖住了。
他在销毁顾怀仁跟这本书有关的证据。
顾怀仁校订过《幽明录》。
这本书不是钱万金自己刻印的,是顾怀仁帮他校订的。
顾怀仁读过这本书,在书上做了批注。
钱万金在他的批注旁边盖了印章,盖住了他的名字,但盖不住那两个字。
钱万金在包庇顾怀仁。
他知道顾怀仁在哪里,知道顾怀仁做了什么,他什么都知道。
“上官姑娘。”老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上官楼转过头。
老赵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汗水。
“钱万金不在书肆,伙计说他今天下午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去哪了?”
“伙计说他走的时候很着急,脸色发白,手里拿着一只包袱,像是要出远门。”
他要跑。
萧烟转身大步走出正房。
“阿九,备马,去城门。老赵,带人去钱万金家搜。七娘,跟我走。”
上官楼把手里的《幽明录》塞进袖中跟着萧烟冲了出去。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狂奔。
萧烟骑在马上冲在最前面,马鬃被风吹得竖起来,马蹄踩在雪地里扬起一片白雾。
上官楼的马车跟在后面,车帘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她从车帘的缝隙里看见萧烟的背影。
他的鹤氅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
长安城的城门在暮色中缓缓关闭。
守城的兵丁正在推合那两扇厚重的木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像老人的叹息。
萧烟的马冲到了城门口。
“奉六处之令,出城追凶!”
守城的校尉认出了萧烟,手一挥,兵丁们把已经关了一半的木门重新推开。
萧烟纵马冲了出去。
上官楼的马车紧随其后,车轮碾过城门洞里的石板,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
马车出城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官道两边的树木在暮色中像一排排站立的鬼影,雪光映照着路面,勉强能看清路。
萧烟的马跑在最前面,马蹄声急促而清脆,一声一声砸在黑夜里。
上官楼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官道的路面上有一道新鲜的车辙印。
车辙很深,是载了重物的马车留下的,印痕的边缘还是锐利的,没有雪覆盖,说明这辆车经过这里不到半个时辰。
钱万金的马车。
追。
马车又跑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萧烟的马慢下来了。
上官楼从车帘里伸出头,官道在前方分岔了,一条往东去蓝田,一条往南去终南山。
车辙印往南去了,南边是终南山方向。
终南山,山深林密,藏身的好地方。
萧烟的马头转向南,正要催马继续追,前方路边的树丛里忽然亮起一盏灯。
灯在黑暗中晃了两下,被人举着从树丛后面走了出来。
举灯的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子,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斗笠。
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脸。
他站在路中间,不躲不闪,像一棵从地里长出来的树。
萧烟勒住马,马前蹄扬起,在离那个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马车也停了。
上官楼从车上跳下来,跑到萧烟身边。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奔跑,是因为她认识这个人站立的姿势。
在柳宅地下室的墙上,在百花楼案发现场的目击者描述里,在银匠周文华、铁匠赵铁柱、铜匠李老四所有人的描述里,都是这个姿势。
中等个子,不胖不瘦,站得很直,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偏左。
顾怀仁的站姿。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银针。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斗笠的帽檐往上一抬,露出了一张脸。
不是顾怀仁。
是钱万金。
上官楼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
钱万金的脸在灯光的映照下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窝深陷,满眼血丝,像一个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的人。
他的左手举着灯,右手提着一只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萧公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等你们很久了。”
萧烟翻身下马走到钱万金面前。
“钱万金,你要去哪里?”
钱万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包袱,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跑得越远越好。”
“为什么要跑?”
“因为我怕,我怕顾怀仁杀我。”
上官楼的心跳又加快了。
“顾怀仁在哪里?”
钱万金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不知道顾怀仁在哪里,还是不想说。
“你怎么知道他杀你?”萧烟问。
钱万金攥着包袱的手指紧了紧。
包袱的布料被他攥得皱成了一团,指节发白,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杀赵四之前来找过我,他让我帮他一个忙,把《幽明录》里毒鬼那一篇的版样改一下,把‘书生中毒而死’改成‘书生中毒后写字鸣冤’。他说这样更有意思。”
“你改了吗?”
钱万金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他要杀人,我以为他只是改着玩。他是读书人,喜欢在书里挑毛病,改个字改个词很正常。我没想到他会真的杀人。”
“他什么时候来找你的?”
“十天前。他来书肆找我,戴斗笠,穿灰衣裳。他在书肆里坐了一个时辰,翻了好几本书,走的时候给了我一锭银子,让我改版样。我改了,把毒鬼那一篇的版样重新排了,把赵四已经刻好的那版换掉了。”
“赵四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告诉他。我只是把新版样放在他工作台上,他以为是我让他重排的。他重排了,刻了新版。他死的那天晚上印了几本样书出来,用的就是新版。”
上官楼的脑子里电光石火地闪了一下。
新版样书。
赵四死的那天晚上印了几本样书出来用的就是新版。
新版里的毒鬼故事是书生中毒后写字鸣冤。
赵四看了新版样书,然后在门板上写了一个“冤”字。
他以为自己是在模仿书里的情节自己写的,但那不是他自己想写的,是顾怀仁改版样的时候在他的潜意识里种下的种子。
顾怀仁改版样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让赵四在死之前写出那个“冤”字。
他要让赵四的死跟书里的情节一模一样,一字不差,一笔不差。
“钱万金,你跟顾怀仁是怎么认识的?”
钱万金擦了擦眼泪。
“他是我的老主顾,在我书肆买了好几年的书了。他每次来都戴斗笠,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我认得他的声音。他是读书人,说话文绉绉的,声音不大,很好听。去年他拿来一本《幽明录》的手抄本,让我刻印。我看了觉得不错,就刻了。”
“那本手抄本是他给你的,书是他写的?”
钱万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是他写的,是他校订的。他校订了书里的文字,加了一些批注。他说这本书印出来一定好卖,让我试一下。我试了,印了几个月还没卖完。”
“他给你的手抄本还在吗?”
“在,在我书肆的柜子里锁着。”
“手抄本上有没有批注?”
“有,很多,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他改了很多字,加了很多注释,有的地方还用朱砂标了重点。那些批注的字很漂亮,像刻上去的一样。”
上官楼的手在袖中攥紧了银针,攥得指节发白。
每一页都有批注,密密麻麻,用朱砂标了重点。
那不是普通的校订,是在策划谋杀。
他在书里挑出了七种鬼杀法,在每一种杀法的旁边加了批注,写了杀人步骤、用毒方法、处理尸体的方式。
他把自己的犯罪计划写在了一本手抄本上,交给了书商刻印成书,让成千上万的人看到他的计划。
但他不担心被人发现,因为那些批注是他用手写体写的,印成书以后变成了印刷体,没有人知道那些字是他写的。
萧烟把这段对话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理出了一个大概。
萧烟的语气沉稳得没有一丝波动。
“钱万金,你现在跟我们回去。顾怀仁会来找你,你在我们这里比在外面安全。”
钱万金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
“他已经在找我了。今天下午他让人给我送了一封信,信上说‘你知道太多了’,我知道他要杀我。我收拾了包袱就跑了出来,但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跑,跑多远才算远。”
萧烟伸出手。
“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