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东陵解阴毒,弟子争下墓
东方饭店,尹娇自归来后仍担心不止。吴翔在房中陪着,眼看她不停坐下又站起,焦躁不堪的样子,不知如何相劝,索性拉着她一起练一套八段锦。果然有些用处,几式下来,尹娇心气略平,渐渐专心。正练着,忽听敲门响,尹娇嗖地一下窜过去打开房门,见外面站着饭店茶房,恭敬说道:“尹小姐,刚才和您一起的李先生打电话过来,让通知您他已经和您哥哥见了面,尹先生安全无恙,只是今儿个天晚了不方便,明儿一早就回饭店,让您别惦记着,放心安睡就是。”尹娇心下知道李拾崑这是暗示哥哥已经救出,不便夜间横穿北平,这才电话让她放心。打发了茶房赏钱,尹娇只觉得身心俱疲。今日忙了一天,后来又担心紧张了几个钟头,心一放下顿时困倦,轰走吴翔倒头就睡。
尹继祖被人客气领着来到一间大屋内,迎面见到的竟是李拾崑,眼中满是惊讶与欣喜,快步上前,激动地说道:“李兄弟!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此番落入敌手,再无生机,没想到竟能在此相见!”
李拾崑连忙上前,拍了拍尹继祖的肩膀,温声说道:“尹兄放心,此前皆是误会,这位陈站长乃是国府复兴社特务处北平站的站长,并非敌人。你能安然无恙便好。”
尹继祖转头看向陈恭澍,拱手致谢。得知事情原委后,也对联合复兴社对抗日本间谍之事表示同意,心中戒备尽消。随后,李拾崑、尹继祖、陈恭澍三人围坐桌前,深入商谈后续计划。
尹继祖沉声说道:“陈站长,李兄弟,据我分析,《皇舆全览图》在古玩行里没有任何消息,说明此图根本没被盗墓的官兵重视,很可能还在地宫。要想寻找皇图,必须想办法再下裕陵。”
陈恭澍神色凝重:“如今冀东已成非军事区,日寇在东陵一带活动频繁,派出大量特务暗中探查,应该也是要在东陵寻找皇图。我方虽严密监控,却苦于日寇势力庞大,难以彻底遏制。”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想要阻止日寇的阴谋,绝不能被动防守,必须主动出击,抢先一步进入裕陵地宫,找到《皇舆全览图》,再按图索骥,寻得五鼎,将国宝牢牢掌控在我们手中,如此才能彻底断绝日寇的念想,守护华夏国运根基。”
尹继祖拿出自己在东陵探查多日整理的情报,“我在东陵周边探查半月,已摸清情况。孙殿英盗掘东陵后,裕陵地宫虽遭破坏,却并未彻底荒废,清室众人已将地宫用大条石和石灰浆重新封闭。我们要下裕陵,正门不用炸药绝对难以进入,不过后来有不少盗墓的土夫子下过地宫捡漏,有现成盗洞,我们可以借用。但,有一个大难处……”
尹继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这些盗墓贼无一善终,尽数丧命于‘阴毒’之下。据东陵周边山民亲眼所见,盗墓贼才刚爬出盗洞,便瞬间倒地,紧接着高烧不退、面红如血、浑身不住颤栗,昏迷中胡言乱语,满口都是‘冲撞了老佛爷’‘求您饶命’之类的疯话,不出两三日便气绝身亡,死状凄惨。山民们皆传是地宫阴邪作祟,当地已无人敢靠近半步。”尹继祖知道李拾崑深谙道法、精通医术,当即询问他这位“道家高人”是否有破解这阴毒的法子,言语间满是急切与期盼。
李拾崑闻言眉头紧锁,他从未亲身踏入裕陵地宫,对尹继祖口中的“阴毒”毫无头绪,秉持着务实沉稳的性子,绝不妄言有破解之法,坦言道:“我也从未听过墓穴中的阴毒之事,必须实地探查后方能定论。”他自恃自幼修道淬炼的特殊体质,再加持一身精湛道家医术,即便地宫之中真有凶险,也有几分应对底气,遂主动提出,“咱们当即刻前往东陵,由我亲自入地宫探查虚实。在下自幼修行养气炼体之术,乃纯阳之身,想来不会受制于所谓阴毒。只有这样,才能摸清这所谓‘阴毒’的真面目。”
第二日清晨,李拾崑和尹继祖回到东方饭店,尹氏兄妹分别两月再度重逢,又是一番激动不提。陈恭澍已经安排好车辆在饭店门外等候,李拾崑结算房费,带着吴翔和尹氏兄妹搭乘北平站的汽车直奔遵化城。安顿好住处,尹继祖、李拾崑和陈恭澍三人乔装打扮后赶往东陵。
彼时的东陵地界,早已暗流涌动。日本关东军情报人员暗中布控,伪满军警也不时在马兰峪周边来回巡查,显然早已盯上这片陵寝。陈恭澍凭借复兴社的情报已经了解当地形势,率先在外围埋伏了手下排查暗哨、勘察地形,他叮嘱尹继祖与李拾崑,此行务必小心谨慎,避免暴露行踪,被日本人盯上。
三人在裕陵之外小心观察,忽然发现不远处的草丛中,有一道身影瘫倒在地。走近一看,是个衣衫破旧、黑矮瘦小的汉子。身上和头发里满是尘土,看模样刚从土里爬出来不久,此刻双目紧闭、牙关紧咬,面色赤红,浑身滚烫得吓人,时不时抽搐颤栗,已然是奄奄一息的模样。
李拾崑示意陈、李二人退后,自己屏息凝神上前,俯下身来伸手为这个疑似土夫子的汉子切脉诊查。片刻之后,他心中已经了然,这绝非山民口中的邪祟阴毒,也不是蛇虫一类的毒物加害,而应是地宫污秽之气引发的外感时疫,根源是阴邪侵入体内,导致营卫失和、气机逆乱,病势虽重,却实打实只是急症,并非无解。
他当即从随身药囊中取出一枚祛邪固本的祛瘟丹,小心翼翼喂土夫子服下,再取出银针,精准刺入大椎、曲池、合谷、肺俞等穴位,手法沉稳娴熟,意在清热宣肺、梳理经络、扶正气机。
随后将此人带回遵化,又让尹继祖就近寻药房购来桂枝柴胡等药材,煎制成汤药,每隔两炷香便灌服一碗,以免他高烧不退,耗损阴液。一番施救下来,折腾了整整一夜,土夫子的高烧终于渐渐消退,面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脱离了生命危险。
土夫子李狗子费力地睁开双眼,看着眼前干净整齐的客栈房间一个劲发愣。他记得自己在墓室之内搜寻之际,突然感到心慌惊悸,随后就头晕眼花,腿软乏力,害怕之下拼了命往外爬,后来就全无印象。李狗子明白自己应该是中了墓中的阴毒邪气,但为何没死却在这体面的房中醒来就不知所以了。正思忖间,外面进来两个人,一个是中年人模样,见他醒来颇为欣喜,过来摸了摸他的头,点头到:“你已经退了烧,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旁边一个面目威严的汉子则一直冷眼看着自己,突然开口,“你可是去了裕陵做偷坟盗墓的勾当?”李狗子心中顿时一惊,知道自己漏了风,这人一看就是官府气派,想必是要捉拿自己归案。他想开口讨饶,但咽喉还剧痛难张,一时发不出声音。那中年人对威严汉子说道:“他刚醒过来,还难以开口说话,需得再等一等。”随即二人转身离开了房间。
李狗子见二人离开,心中略定。他不知救自己的人忙了一宿正在隔壁酣睡,只道是那中年人救了自己,而那个官府中人要抓自己治罪。心慌之下挣扎着起身,推开后窗翻了出去,见院墙下有一狗洞,常人难以钻过,但他是盗墓之人,身材瘦小,关节灵活,咬牙一挤一蹬,竟被他逃出生天。
等李狗子逃至附近村镇,已经心慌气短,实在乏力难行,只好找了当地的大夫再开些药吃,大夫见他病得蹊跷,拿不准方子,只能仔细问明缘由,听他说是下墓染了阴毒被救,不禁大吃一惊。再细细琢磨脉象,确似余毒未清,便开了一剂清热解毒,固本扶正的汤药。李狗子又喝了几服药,身体才渐渐康复。但这一来就泄露出东陵地宫阴毒被一位神医破解之事,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在东陵周边传开。而能解地宫阴毒的“神医”之事,也随即传入了暗中监视此地的日本间谍耳中,彻底引来了日方的关注。
李拾崑、陈恭澍和尹继祖见那土夫子逃跑也没在意,李拾崑已经知道墓中阴毒的真相,心中底定。三人结合实地探查的情况,迅速制定了行动方案。陈恭澍身为复兴社特务头子,本就擅长外围警戒、情报侦查与应急掩护,加上手下有人有枪,主动负责在外围把控局势,盯防日本特务与复辟势力,随时接应下墓之人;尹继祖熟悉东陵地形与盗洞位置,李拾崑本领高强又有一身医术能克制阴毒,他二人一同下地宫,探寻宝物藏身秘密。
就在二人准备动身之际,吴翔突然走上前,神色坚定地挺身自荐:“师父,我要和你一起下墓!”李拾崑顾虑地宫凶险万分,不愿让徒弟涉险,遂坚决不许,“这墓室中危险复杂,情况难明,你还是个孩子,不要掺和大人的事。”吴翔却不肯退缩,咬着牙说道:“师父,你就让我去吧,我肯定能帮上忙!”接着就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家的本事。他身材矮小,又精通盗门传承的缩骨术,可轻松穿梭地宫狭窄缝隙、狭小通道;擅长轻身术,能在陵寝残破砖石、陡峭甬道间灵活穿行,应对复杂地形;更练就盗门独有的夜视术,目力远超常人,即便在地宫漆黑无光的环境中,也能模糊视物。
李拾崑沉吟片刻,细细思量。他深知地宫内部甬道狭窄、光线极差,地形错综复杂,吴翔的这些独门本事,恰好能弥补自己短板,在墓中能派上大用场。见徒弟心意已决、态度坚定,他最终不再阻拦,同意吴翔一同下墓。
【作者按:东陵是皇家陵墓,入殓之后墓道封闭严丝合缝,内部除了低毒厌氧菌外没有别的微生物群落,所以被孙殿英大军炸开墓道取宝时没人感染生病。盗墓事件发生后,几千上万人突然进入狭小空间,带入大量细菌病毒(当时中国北方就有大流感疫情)。随后墓道又被清室后人封闭,但工作潦草应付,密封不严。于是一个致病微生物多,不通风,水分足(裕陵被水淹没过的,地下水丰富),宿主(蛇虫鼠蚁)泛滥的大型病毒细菌培养皿就此诞生。一个高致病性气溶胶和液溶胶充斥的密闭环境,以民国平民的身体素质,和当时没有消炎药,退烧药只有阿司匹林还贵如黄金的医学水平,盗墓贼进一个死一个就是很正常的事了,当时的人不明原理,所以附会为阴毒入体。而孙殿英大军盗墓平安无事,在当时愚昧的认知理念中被当做军中兵戈杀伐之气和人多势众阳气壮盛克制了阴毒,更反衬证明了阴毒的存在。
至于祛瘟丹,这是李拾崑师父在两百年行医生涯中总结经验,利用道家炼丹法制成的有效成分高度浓缩,针对病因靶向性极强的成药,可以想象为中医版的奥司他韦,患了时疫(重症流感肺炎等)吃一丸可能不会马上好,但至少不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