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升高,距离午时越来越近。城主府内外,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每一丝风都带着铁锈和硝烟的味道。
府门紧闭,但门后,墙头,屋顶,窗后,影壁两侧,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布满了全副武装、眼神锐利如鹰隼的护卫。弓弦被拉成满月,箭镞闪烁着幽蓝的淬毒寒光,对准了府门前那条被彻底清空、只剩下肃杀之气的长街。街面两旁的店铺民居,门窗紧闭,偶有胆大的从缝隙中窥探,也迅速被巡逻的兵卒厉声喝退。
议事厅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苏远山没有再坐在主位,而是背负双手,在厅中烦躁地踱步。苏清雪端坐一旁,看似平静,但手中紧握的茶杯边缘,已现出细微的裂痕。赵刚、秦烈,以及其他几位核心人物,都肃立两侧,目光不时瞟向厅外的日晷。
“报——!” 一个护卫满头大汗地冲进厅内,单膝跪地,“启禀城主!城西、城南、城东各处城门及要道,均未发现秦夜踪迹!秦家、守备军及我方暗哨回报,城中亦无异动!”
“废物!” 苏远山猛地停下脚步,眼中戾气一闪,“继续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是!”
护卫刚退下,又一个探子飞奔而来:“报!紫阳宗使者车队已至城外十里亭!使者询问,城中是否已肃清,可否按原计划入城?”
苏远山脸色更加难看。紫阳宗使者!偏偏在这个时候!
苏清雪站起身,对那探子道:“回复使者,就说家父正在亲自处理一桩宵小作乱之事,为保使者周全,恳请使者暂在十里亭歇息片刻,待午时之后,家父定当亲率仪仗,出城恭迎。”
探子领命而去。
“父亲,使者那边,最多拖到午后。” 苏清雪看向苏远山,低声道,“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解决秦夜。”
“解决?人呢?!” 苏远山低吼,“午时将至,人呢?!他不会是怕了,不敢来了吧?!”
秦烈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城主,那孽畜奸猾无比,或许昨夜放火留字,只是虚张声势,此刻早已逃之夭夭……”
“逃?他往哪里逃?!” 苏远山猛地转身,盯着秦烈,“四门紧闭,全城搜捕,他还能插翅飞了不成?!秦烈,你们秦家,是不是还隐瞒了什么?!那孽障到底还藏着什么本事?!”
秦烈冷汗涔涔:“城主明鉴!秦家绝无隐瞒!那孽畜自小经脉淤塞,无法修炼,性格懦弱,这是人所共知!秦家上下,也对其深恶痛绝,恨不得生啖其肉!若知他有这等本事,早就……”
“够了!” 苏远山不耐烦地挥手打断,正要再说什么。
忽然,厅外传来一阵压抑的、如同潮水般渐起的骚动声。那声音从极远处传来,起初微弱,但迅速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是无数人压抑的惊呼、低语、倒吸冷气的声音,混杂着某种有节奏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 苏远山心头一跳,厉声喝问。
一个守在厅外的护卫头目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城……城主!来……来了!他来了!”
“谁来了?!说清楚!”
“秦……秦夜!他……他正从西大街,朝……朝府门走过来!”
厅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他真的来了!
在布下天罗地网、全城戒严、午时将至的此刻,他来了!不是暗中潜入,不是突袭侧翼,而是……从西大街,一步一步,走向城主府正门!
“他……带了多少人?什么打扮?” 苏清雪最先反应过来,急声问道。
“就……就他一个人!穿着一身灰布衣服,空着手,什么也没带!就……就那么走着!” 护卫头目声音颤抖。
一个人?空着手?走着来?
苏远山、苏清雪、赵刚、秦烈……所有人脑海中都浮现出一个荒谬绝伦的画面:在弓弩如林、陷阱密布、杀机四伏的城主府前,一个少年,孤身一人,如同散步般,悠然走来。
这是何等的狂妄!何等的蔑视!
“好!好!好得很!” 苏远山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充满了极致的怨毒和杀意,“他既然找死,本城主就成全他!传令!弓弩手准备!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箭!让他进来!让他走到府门前!本城主要亲眼看看,他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父亲!” 苏清雪急道,“他敢如此,必有依仗!小心有诈!”
“有诈?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诡计都是笑话!” 苏远山眼中凶光毕露,“本城主倒要看看,他一个人,如何破我这铜墙铁壁!赵刚!”
“卑职在!”
“按原计划!让所有人打起精神!等他进入射程,听我号令!”
“是!”
苏远山不再犹豫,大步走出议事厅,来到前院一处可以俯瞰府门外长街的高台之上。苏清雪、赵刚等人连忙跟上。
站在高台上,视野开阔。只见从西大街方向,那条被清空的长街尽头,一个灰色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来。
正是秦夜。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很干净,也很普通。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兵刃,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脚步平稳,速度均匀,仿佛不是走向龙潭虎穴,只是去赴一个寻常的约会。晨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竟有几分出尘之意。
长街两侧,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身影。恐惧、好奇、震惊、难以置信,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隐秘的快意和期待,在沉默的空气中流淌。
“真的是他……那个秦家的废物……”
“他疯了吗?一个人来这里送死?”
“你懂什么!没听说吗?赵府的赵阔被他废了!富贵赌坊被他烧了账本!醉仙楼的库房被他搬空了!回春堂的血参被他拿了!连城主府的库房,都被他放了火!”
“我的天……这……这还是人吗?”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他看起来……好平静啊……”
“哼,装模作样!等会儿城主一声令下,他就成刺猬了!”
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在门窗后嗡嗡作响。
秦夜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他的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那座巍峨森严、如同巨兽般盘踞的城主府。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充满杀意的目光锁定在自己身上,弓弦绷紧的吱呀声,利刃出鞘的摩擦声,甚至还有隐藏在暗处、更加冰冷的呼吸声。
但他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九转生死诀》在体内缓缓运转,真气活泼,精神高度集中,身体每一寸肌肉都调整到最佳状态。周围的环境,空气中微小的流动,远处高台上人影的晃动,墙头弓弩手呼吸的节奏,甚至那些躲在暗处的“狼卫”身上散发的淡淡血气……一切细节,都如同清澈水底的游鱼,清晰倒映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这种从容,反而给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带来了更大的心理压力。
高台上,苏远山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握着栏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就是这个小子,就是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随手就能捏死的“废物”,把他逼到了如此境地!
“父亲,他快进入百步射程了。” 苏清雪低声提醒,手心已是一片湿冷。她同样死死盯着秦夜,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恐惧或破绽,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这平静,比任何嚣张狂态,都更让她感到不安。
“弓弩手!准备!” 赵刚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声音传遍墙头。
“哗啦——!”
一片令人牙酸的弓弦拉动和机括上膛声响起。墙头上,数十把强弓硬弩同时调整角度,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箭矢,齐刷刷地对准了长街上那个孤独的身影。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
秦夜的脚步,终于踏入了距离府门百步的范围内。
但他没有停。
九十步。
八十步。
七十步。
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速度,一步一步,向前走着。甚至,连目光都没有丝毫偏移,就那么平静地注视着高台上的苏远山等人。
“狂妄!太狂妄了!” 一个护卫头目忍不住低骂。
苏远山眼中杀机暴涨,右手猛地抬起,就要挥下!
“父亲!且慢!” 苏清雪一把拉住苏远山的手臂,急声道,“使者将至,若在府门前当街射杀,血流遍地,恐惊了使者,也有损我城主府威严!不如……放他再近些,待他进入五十步内,让埋伏的刀斧手和狼卫突袭擒拿!若能生擒,在使者面前处置,更能显我城主府手段!”
苏远山动作一顿,看了一眼远处长街尽头,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秦夜,眼中神色变幻。苏清雪说得不无道理,当街射杀,固然痛快,但确实场面难看。若能生擒,在紫阳宗使者面前明正典刑,更能挽回颜面,震慑宵小。
“好!就依你!” 苏远山放下手,对赵刚喝道,“传令!弓弩手不许放箭!刀斧手、狼卫准备!等他进入五十步,立刻出击!要活的!”
“是!” 赵刚立刻将命令传达下去。
墙头上的弓弩手虽然不解,但令行禁止,箭头依旧死死锁定秦夜,手指扣在扳机上,蓄势待发。
秦夜似乎对高台上的对话和命令一无所知,他依旧不疾不徐地走着。
六十步。
五十五步。
五十三步。
五十二步。
五……十一步!
就在秦夜的右脚,即将踏入五十步那条无形界线的瞬间——
高台上,苏远山眼中凶光爆射,厉声嘶吼:“动手!”
“杀——!”
早已埋伏在府门两侧影壁后、以及长街两旁几处民房屋顶的数十名精锐刀斧手和数名气息阴冷的狼卫,如同出闸的猛虎、离弦的利箭,狂吼着从四面八方扑杀而出!刀光霍霍,杀气冲天,瞬间封死了秦夜前后左右所有退路!
这些刀斧手皆是淬体二、三重的好手,配合默契。而那几名狼卫,更是淬体四、五重的强者,身形如鬼魅,出手刁钻狠辣,直取秦夜周身要害!
如此突如其来的围攻,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多的高手,别说一个淬体一重,就算是淬体六、七重的武者,骤然遇袭,恐怕也要手忙脚乱,非死即伤!
高台上,苏远山、苏清雪、赵刚、秦烈等人,眼中都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狞笑和快意。结束了!这个心腹大患,终于要在他们面前伏诛了!
长街两侧,那些偷窥的百姓,更是吓得失声惊呼,许多人闭上了眼睛,不忍看那少年被乱刀分尸的惨状。
然而——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绝杀之局,秦夜的脚步,终于停了。
他停在距离府门正好五十一步的地方。
然后,在无数道惊骇、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他动了。
没有后退,没有格挡,甚至没有去看那些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刀光和身影。
他只是微微侧身,右手如同穿花拂柳般抬起,五指张开,对着左侧最先扑至、刀锋已然临头的一名狼卫,轻描淡写地,虚空一按。
“嗡——!”
一声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在场所有武者心头莫名一悸的轻鸣响起。
那名淬体四重、满脸狰狞的狼卫,只觉得一股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诡异力量,如同无形的大手,凭空按在了他的胸口。
“噗——!”
他前冲的身形骤然停滞,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胸口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狂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整个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重重砸在身后的影壁上,骨断筋折,当场气绝!
与此同时,秦夜的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化作两道模糊的残影,快得超乎想象,在右侧两名刀斧手劈落的刀身上轻轻一弹。
“铛!铛!”
两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那两柄百炼钢刀,竟如同朽木般,应声从中断裂!断刃倒飞,反而射入了旁边两名冲来的护卫肩头,带起两蓬血花!
秦夜的身体,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以毫厘之差,从另外三名狼卫和数名刀斧手交错的攻击缝隙中,如同鬼魅般“滑”了过去。他的动作幅度极小,却妙到巅毫,每一次移动,都恰好避开最致命的攻击,仿佛早已预判了所有人的动作。
“砰砰砰!”
几声闷响,那几名扑空的狼卫和刀斧手收势不及,互相撞击在一起,顿时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秦夜却已如同闲庭信步,从这短暂的混乱中穿出,脚步丝毫未乱,再次向前迈出了一步。
五十步。
他正好站在了那条无形的界线上。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越数十步的距离,精准地落在了高台上,苏远山那张因为极度震惊和暴怒而扭曲的脸上。
四目相对。
秦夜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苏城主,”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长街,也传到了高台上每一个人的耳中,“你这‘天罗地网’,似乎……不怎么结实。”
话音落下,他抬起右脚,再次向前,稳稳地踏出了一步。
四十九步。
一人,独立。
身前,是森严府邸,刀枪如林。
身后,是长街空旷,伏尸狼藉。
万众瞩目,鸦雀无声。
唯有少年那平静的目光,和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也烫在了这座城池,这个正午,这片凝固的天空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