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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前世的雪

    二叔的同伙是贡院的人,现在时锁盒已经平安到了应天府贡院,他们的手够不着了。

    这个局,她已经破了。

    可是,她在心里问自己,真的只是二叔吗?

    二叔想要胭脂坊,这动机解释得通。

    但他一个被边缘化的沈家二老爷,凭什么让贡院的人替他卖命?

    还是说,这背后还有别的人,二叔也只是一颗棋子?

    她在脑子里来回想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把那些更大的猜想暂时按了下去。

    眼下没有证据,猜得再多也没有用,一步一步来。

    二叔这根刺,她必须先拔掉。

    否则这次躲过去了,还有下次。

    可她手上能用的证据,太少了。

    沈承运偷听到的那几句对话,说出去二叔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她指使下人诬陷长辈。

    而她做那个“梦”的事更是不能对外人说的,说出来没人信,反倒让人觉得沈家大小姐发了癔症。

    没有铁证,就不能公开揭发。

    她只能设一个局,让二叔自己跳出来。

    贪的人怕到嘴的肥肉飞了,蠢的人什么都写在脸上。

    她前几日故意在他们面前放出“贡品已经送走”的假消息,二叔果然急得连夜去找同伙。

    现在贡品平平安安到了应天府,什么也没发生,二叔会怎么想?

    他会想,是不是自己被人耍了,而沈玉瑛已经知道了什么。

    她需要一张网,网撒下去,得让二叔自己往里钻。

    从腊八到现在,她一头扎进贡品的事,每天回到后院都是深夜,母亲房里的灯早就熄了。

    她总是在窗外站一站,听一听母亲均匀的呼吸声,然后悄悄走开。

    她告诉自己,等事情办完了再好好陪母亲说话。

    可事情一桩接一桩,怎么也办不完。

    不如就趁今夜吧,她真的很想母亲,好想抱抱她。

    推开西厢房的门,母亲正坐在灯下绣一只鞋面。

    听见门响母亲抬起头来,看见是沈玉瑛,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笑。

    “玉瑛来了,快来。”

    沈玉瑛鼻子一酸,快步走过去,就拉住了母亲的手。

    “怎么手这样凉?穿少了?”

    “不凉,刚从外面回来。”沈玉瑛让母亲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

    那只手温热柔软,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又将母亲的手覆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沈母细细打量着女儿的脸,轻轻拢了拢沈玉瑛鬓边散下来的一缕碎发。

    “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

    “厨房里还热着粥,我让青黛去给你盛一碗。”

    “娘,我不饿。”沈玉瑛按住母亲的手。

    她只想和母亲安静地待会儿。

    她看着母亲灯下的脸,鬓边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眼角细细的纹路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沈玉瑛把脸埋在母亲膝上,像小时候一样。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在母亲身边待着了。

    上次是什么时候呢?对了,还是上一次和母亲在牢狱里的时候。

    诏狱的女牢在后院最深处,她和母亲被关在同一间牢房里。

    那时她很害怕,她知道母亲也怕,可是母亲却装作不怕的样子。

    那时,母亲也是这样轻轻拍着她。

    头两天还好,牢头是个面色灰黄的老头,每天来送两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第三天夜里,来了两个穿着青布短褐的男人,眼睛滴溜溜地在沈玉瑛身上打转。

    “就是她,那个小的,沈家的大小姐,制胭脂的,啧,这手可真白。”

    沈玉瑛猛地往后退,脊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她之前想到过可能会遭受侮辱,可这事真的要来了,恐惧已经要把她撕碎。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是好?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母亲把沈玉瑛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你们要做什么?”

    “做什么?”

    拿钥匙的那个已经把牢门打开了,脸上满是淫邪的冷笑。

    “你们还能做什么?反正早晚是要进教坊司的人,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哥们今天先来验验货。”

    沈母直接跪了下去,她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不停磕着头。

    “求求你们,我女儿还小,求你们放她一条生路,我给你们磕头。”

    “娘——”

    沈玉瑛哭了,她知道这是徒劳的。

    那两个男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她,她不想让母亲跟着受苦。

    果然,拿钥匙的那个低头看着沈母磕出血的额头,嘴角歪了歪。

    “放她一条生路?沈家的女人,还用得着我们放?你们还当自己是从前贡锦上写着的沈氏啊?”

    沈母跪在地上,血从额头淌下来糊住了她半边眉梢。

    沈玉瑛神魂欲碎,这就要来抱母亲。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求什么求。”

    拿钥匙的不耐烦了,抬脚踢开沈母的身体,一脚正中胸口,

    沈玉瑛尖叫着扑过去扶她,却被那人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放开我!”她拼命往后挣。

    一只手在地上乱摸,想抓住什么能砸出去的东西,可什么都没有,只摸到满手发霉的稻草。

    “放开?”

    攥着她手腕的男人低下头,酒气喷在她脸颊上。

    “你懂事,以后在教坊司也少吃些苦,这不是好事吗?”

    另一个人懒洋洋地接了一句:“别不识好歹,我们哥俩今晚是看得起你,等进了教坊司,你连挑客的资格都没有,让你接谁你就得接谁,你乖乖的,往后也少受些罪。”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到让沈玉瑛毛骨悚然。

    沈玉瑛突然明白,已经没有翻案的可能了。

    她们在这些人眼里,已经不算是人。

    一股与对方同归于尽的悲愤,袭上了她的心。

    反正最后也是死……

    一只手伸过来扯她的衣领,沈玉瑛低下头狠狠咬在那只手上。

    那人痛叫一声松了手,抬手就给了她一记耳光。

    那一掌力道极大,耳朵里嗡的一声炸开,半边脸撞在石壁上。

    “小贱人还挺烈!”

    那人看着自己手背上带血的牙印,瞬间恼羞成怒。

    他抓住沈玉瑛的头发,往石壁上狠狠一推,她的后脑勺撞在石头上,眼前一阵发黑。

    她看见母亲站了起来,只是看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蕴含着万语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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