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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牛奶快过期了,给你

    张医生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陆先生,你不是病了,你是小时候受的伤,到现在还没好。”

    他当时想说“我没事”,但没说出来。

    因为他想起来,沈鹿宁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有一天晚上他在噩梦里喊了一整夜,醒来发现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

    “陆司寒,”她说,“你是不是小时候受过很多伤?”

    他没回答。

    “没关系,”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以后我疼你。”

    以后我疼你。

    这句话,他记了五年。

    陆司寒睁开眼睛。

    他从车窗望出去,看到六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用手指挑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迅速地合上了。

    是她。

    他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还在。

    她还在那扇窗帘后面,她没有连夜逃走,她还在。

    “陆总,”司机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有点奇怪,“有人过来了。”

    陆司寒坐直身体。

    从楼道口走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小年糕。

    他穿着昨天那套睡衣,蓝色条纹,胸口印着一只鲸鱼,脚上踩着防滑拖鞋,左手拎着一个小塑料袋,右手握着一盒牛奶,表情很严肃。

    他径直走到黑色SUV旁边,敲了敲后座的车窗。

    陆司寒甚至恍惚了一下,这个敲门的姿势,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他手忙脚乱地摇下车窗,动作太快,手指被玻璃夹了一下也没感觉到疼。

    小年糕仰着脸看他。

    近距离看,这孩子长得更像他了。

    不只是眼睛和鼻子,而是整个人的气质,安静的时候像一潭静水,不躁动,不张扬。

    “叔叔,”小年糕举起手里的塑料袋,“这是创可贴,维尼熊的,妈妈说流血了要贴创可贴。”

    陆司寒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塑料袋。

    维尼熊创可贴。

    他伸出双手去接,两只手都在抖。

    “还有这个。”小年糕又把牛奶递过来,“这个牛奶快过期了,妈妈说不能浪费。”

    陆司寒接过牛奶。

    快过期了?

    他看向牛奶盒底部的日期,还有三天才过期。

    小年糕眨了一下眼,非常轻微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谢谢。”陆司寒说,声音沙哑。

    “不客气。”

    小年糕把手插进睡衣口袋,歪着头打量他。

    “你……”陆司寒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有太多话想说,想问,想对这个孩子说“我是你爸爸”,想问他“你这五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你妈妈有没有在你面前说过我的坏话”,想问他“你喜不喜欢我”。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后他说:“你吃早饭了吗?”

    小年糕用一种“这什么废话”的眼神看着他。

    “我妈正在给我做,太阳形状的煎蛋。”

    “太阳形状的?”

    “就是圆的,不能破。”

    陆司寒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刻进了脑子里。

    圆的,不能破,他记住了。

    “叔叔,”小年糕突然问,“你脖子还疼吗?”

    陆司寒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

    昨晚划的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皮肉还翻着,碰到的时候会刺痛。

    “不疼了。”

    小年糕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骗人。”小年糕说,“你刚才摸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陆司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这个五岁的孩子面前,竟然毫无招架之力。

    “叔叔,”小年糕又开口了,声音忽然放低了,“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跪在门口?”

    陆司寒沉默了几秒。

    该怎么回答?

    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说“因为我伤害了你妈妈”“因为我想求得她的原谅”“因为我爱她爱到快疯了”?

    他想了想,选了一个最简单的回答:“因为我想见你妈妈。”

    “那你见到了吗?”

    “见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陆司寒愣住。

    小年糕的眼睛很亮。

    “叔叔,你是不是想追我妈妈?”

    陆司寒握紧了手里的维尼熊创可贴。

    “是。”他说。

    小年糕点了点头,表情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陆司寒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叔叔,追我妈妈很难的。”

    小年糕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她不吃西餐,吃西餐她会胃不舒服,第二,她不喜欢别人送花,她说花会谢,看着难受,第三,她讨厌迟到的人,你迟到她就不理你了,第四,她睡觉之前要喝一杯温水,太凉太热都不行,第五……”

    “第五?”陆司寒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

    小年糕抬起头,看着他,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

    “第五,”小年糕说,“她哭的时候,你不要问她为什么哭,你就抱着她,什么都不要说。”

    陆司寒的手猛地攥紧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每次妈妈哭的时候,我都这样做。”

    小年糕的语气很淡,“她哭一会儿就不哭了。”

    他说的是每次,每次妈妈哭的时候。

    陆司寒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用力拧了一下。

    每次,这个词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

    他错过了多少个“每次”?

    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的时候,是谁在安慰她?是这个五岁的孩子。

    是他陆司寒的儿子。

    “你妈妈……经常哭吗?”他问。

    小年糕想了想。

    “不算经常,但有时候会。”

    “什么时候?”

    “有时候看到电视里有人结婚,她会哭,有时候看到路上有老爷爷老奶奶牵着手走路,她会哭,有时候……”

    小年糕顿了一下,“有时候她看手机,看着看着就哭了。”

    陆司寒知道他看的是什么。

    是他们的过去。

    是那些已经被删掉的,但网上还有残留的,关于“陆氏集团总裁陆司寒与神秘女子深夜同行”的旧新闻。

    “叔叔,”小年糕突然问了一个让他措手不及的问题,“你是不是做过对不起我妈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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