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南街口人声杂。
卖菜的挑担从门前挤过去,下工的汉子顺手问一声螺价,两个妇人站在水盆边挑挑拣拣。
秦二海的店不大。
门口两只大木盆,柜台一张,墙角一只旧水桶。
盆刷得倒干净。
秦二海一见陈浪进门,立刻搓手。
“陈浪,今日能不能先匀我一篓?”
“少点也成。”
陈浪没接话。
他蹲下看盆底。
水清,盆浅。
太阳斜过来,半边盆口照着光。
郭庆喜摸出小炭笔,蹲在旁边等。
陈浪道:“盆深两掌半。”
郭庆喜写下。
“换水桶一只。”
“门口晒半边,午后要挪阴。”
郭庆喜一并记进册子。
秦二海听得脸上发紧。
他本以为陈浪来就是送货。
没想到先看盆。
店里伙计吕小五正好提桶换水。
他手脚快,水一倒,盆里虾蟹被冲得乱翻。
两只小虾肚皮一白,贴着盆边不动了。
陈浪伸手按住木盆边沿。
“停。”
吕小五手一抖。
秦二海赶紧骂:“你轻点!”
陈浪看了吕小五一眼。
“活货不是衣裳,不能这么搓。”
吕小五脸涨红。
“我……我平日都这么换。”
“所以平日死得快。”
店里一静。
秦二海嘴角抽了下,却没敢反驳。
这话扎心。
但扎得准。
陈浪站起身,走到墙角。
死货桶里混着软脚蟹、破壳螺,还有两只已经发臭的小虾。
陈浪用竹夹拨了拨。
“死货单桶。”
“破壳另放。”
“不能挨着好盆。”
郭庆喜照着写下。
秦二海赶紧点头。
“成,你说咋办就咋办。”
“明日先给我开个口。”
陈浪看他。
“你想要多少?”
秦二海脱口道:“至少两篓。”
郭庆喜笔尖停了一下。
陈浪把吴记这几日的账纸拿出来,摊在柜台上。
“吴记后街口,三日净入三百六十三。”
秦二海眼睛亮了。
陈浪又拿出一张草纸。
“你这里门窄,盆浅,客杂。”
“第一日只试盆口。”
秦二海一怔。
“就这么点量,怕不够卖。”
陈浪把笔盖上。
“够不够卖,看账,不看急。”
秦二海张了张嘴。
吕小五更不敢插话。
陈浪继续道:“三条。”
“第一,小量试供,第一日不撑场面。”
“第二,不压吴记价,不拿南街口抢后街口老客。”
“第三,当日验货,当日清账。死货、软货,不进中货价。”
秦二海看着草纸上写下的字,脸上的急色慢慢收了。
“你这账,连我店里一天能卖多少都要管?”
“不是管你。”
陈浪道:“是免得货砸在你盆里,也免得价砸在两家门口。”
秦二海沉默片刻。
他看了一眼门外。
南街口人多。
可人多不等于都买海货。
他若贪多,货死在盆里,第二天客人就绕路走。
这道理不难。
难的是忍住手。
秦二海搓了搓掌心。
“成。”
“明日按你说的试。”
郭庆喜把草纸推过去。
秦二海按了手印。
陈浪收起纸。
“明日午前送。”
“盆挪阴处。”
“吕小五换水,先贴盆边倒,别冲货。”
吕小五赶紧点头。
“记住了。”
傍晚,陈浪回到沙湾村。
院里竹筐排了一排。
李小满蹲在地上洗筐,林顺子挑绳,马小六抱着空篓站得笔直。
李二牛一听秦二海答应试供,立刻撸袖子。
“浪哥,那明日多挑半筐硬壳蟹!”
孙铁柱也看向墙上旧潮纸。
“若潮好,能多跑一趟。”
陈浪把账册摊开。
吴记后街口,固定中货,辰时验货。
秦二海南街口,三日小量待定,先试盆口。
他拿炭笔敲了敲册页。
“两个口不等于翻倍送。”
“先稳吴记,再试秦二海。”
李二牛咧嘴一顿。
“那要是货多呢?”
“货多也得分路。”
陈浪道:“硬货走海潮楼,中货走店口,散货另算。”
“谁把货混了,谁以后别碰篓。”
李二牛立刻闭嘴。
李小满三人听见“双店口”几个字,洗筐的手更快了。
水声哗哗。
几个人手上都没慢。
天刚擦黑,李小满忽然从院外跑进来。
“浪哥!”
“村口都在说,明早大退潮!”
林顺子也跟着进门。
“我也听见了。”
“说野礁口能捡大青蟹,还有大黄鱼。”
马小六跑得最快,气还没顺。
“田老五在码头放话,说吴记明日必断货!”
“谁去得晚谁亏!”
院里一下静了。
李二牛把手里草绳一扔。
“浪哥,要真是大退潮,咱得抢早。”
“野礁口不能让人占了!”
孙铁柱皱眉。
“这几日潮不算小,但明早真能退到野礁口?”
李二牛急了。
“村里都说了!”
陈浪打断他。
“谁先说的?”
李小满道:“周小虎先说的。”
林顺子补一句:“后来赵家门口也有人说。”
马小六道:“田老五说得最响。”
陈浪看了三人一眼。
“以后报信,先说谁,在哪,说了什么。”
“别一锅粥端进来。”
三人脸一红。
“记住了。”
陈浪站起身。
“明早不急着下礁。”
李二牛愣住。
“不抢?”
“先看潮。”
一夜风响。
清晨天还没亮,李二牛已经背好竹篓。
陈浪站在院门口。
“不去野礁口。”
李二牛脚下一停。
“浪哥……”
“先去滩边。”
一行人到了村外。
海风从东南压来。
滩泥湿线发亮,水却没往外散。
几处小水洼还在回涌。
礁石边旧湿线挂着,没退到该退的位置。
陈浪蹲下,捻起一点泥。
泥凉,滑,带水。
他又指着礁石下沿。
“看这里。”
李二牛凑过去。
李小满三人也伸长脖子。
陈浪道:“真大退潮,水线会退到那道白痕下。”
“滩泥会干边。”
“坑里的水往外走,不会回涌。”
李二牛脸色变了。
“可村里都说……”
陈浪打断他。
“赶海听潮,不听嘴。”
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李小满攥着竹签,指节沾着泥。
他看了一眼野礁口方向,又低头看脚下水线。
陈浪起身。
“走内湾浅滩。”
“只取蛏、螺、海虾和硬壳梭子蟹。”
“深礁不碰,滑口不下。”
李二牛背轻虾篓。
“脚步放稳。”
“成。”
孙铁柱拎蛏螺筐。
“破壳先剔。”
“明白。”
郭庆喜拿账册。
“记时辰,记损耗。”
“好。”
陈浪看向李小满三人。
“你们只洗筐,看分档。”
“不许抢手。”
三人齐声应下。
另一头。
野礁口。
蒋拐子和胡麻子早早占了石缝。
田老五蹲在礁石上,裤腿湿了半截。
天亮了。
潮没退透。
脚下礁石滑,水还一阵阵往回涌。
蒋拐子弯腰摸了半天,只摸到两只软脚小蟹。
胡麻子翻开一块石头,底下全是破螺。
田老五骂了一句。
“陈浪人呢?”
没人答。
他们等到日头冒边,也没看见陈浪半个人影。
反倒有几个村民路过,看见他们湿裤腿、空竹篓,忍不住嘀咕。
“不是说大退潮?”
“这潮没退开啊。”
“谁放的话?”
胡麻子脸黑得像锅底。
蒋拐子咬牙。
“走。”
三个人踩着滑礁往回退。
田老五脚下一滑,半只鞋陷进水缝。
“娘的!”
岸边有人笑出声。
这笑声不大。
田老五的脸当场涨红。
内湾浅滩这边,陈浪一行货不多,却干净。
蛏王闭壳紧。
好螺无破口。
海虾活蹦。
硬壳梭子蟹只有十几只,但脚劲足。
陈浪当场分档。
“一档蟹七只。”
“二档六只。”
“蛏王五斤六两。”
“好螺十一斤。”
“海虾五斤半。”
郭庆喜照数记。
李小满拿着洗净的筐,没敢多说一句。
李二牛看着远处野礁口,摸了摸鼻子。
“差点就去喂礁石了。”
孙铁柱道:“还得亏浪哥拦着。”
李二牛小声嘀咕:“以后谁再喊大退潮,我先看泥。”
陈浪看他一眼。
“能记住就不亏。”
辰时前,陈浪先到吴记。
吴守田已经把盆洗好。
看见货量少,他没压价,只掀开湿草验货。
“量少些,品相稳。”
陈浪把账纸推过去。
“昨夜有人放假退潮。”
“今日未下野礁口。”
“内湾取货,损耗少。”
吴守田看完,点头。
“吴记不断货就行。”
“我按条收。”
当场验货,当场写条。
吴记留了大半中货。
剩下的,陈浪带去南街口。
秦二海早把盆挪到阴处。
吕小五换水时,手贴着盆边,动作明显轻了。
陈浪看了一眼。
“比昨日好。”
吕小五松了口气。
秦二海盯着竹篓。
陈浪只取出一盆蛏王、两斤好螺、三斤海虾、七只梭子蟹。
秦二海脸一垮。
“就这点?”
陈浪指着盆口。
“第一日试盆,不撑场面。”
“卖得动,明日按账加。”
“卖不动,账上减。”
秦二海咬牙。
“成。”
南街口的客来得快。
一个买菜妇人先要半斤蛏。
“昨儿听说吴记那边鲜,你这也鲜?”
秦二海没吹。
“刚送的,自己看。”
蛏壳紧。
妇人拿回去没多久,又有个汉子来买海虾。
“半斤。”
吕小五称虾,虾在秤盘里弹了一下。
汉子笑了。
“这虾有劲。”
不到半个时辰,小盆空了大半。
秦二海的脸色从急,变成稳。
他看向陈浪。
“你这小量,是对的。”
陈浪没接这句。
郭庆喜把账纸摊开。
秦二海当场签下三日试供。
不压价。
不抢客。
当日验货。
当日清账。
死货、软货不进中货价。
秦二海按完手印,手掌在纸上停了一下。
“以后南街口,我守规矩。”
陈浪收起账纸。
“你守规矩,我就给货。”
傍晚回村。
陈家院里,账册摊开。
今日吴记结算八十七块四。
秦二海试供四十二块二。
除去少量路途损耗,今日净入一百一十五元。
陈浪写下三件事。
吴记不断货。
秦二海正式三日试供。
假潮未下野礁口。
他又在后面添了一行。
潮未退透,不下深礁。
李二牛盯着那几个字,没再喊抢大货。
李小满、林顺子、马小六三人今日报信、洗筐、看分档,也被记了工。
三人脸上有光,却都没乱插话。
陈长根坐在屋檐下,看了半晌。
“这路……真是越走越清了。”
谢菜花端来热水。
“先洗手吃饭。”
陈浪合上账册。
院里众人各自收筐。
水声响起。
新瓦下,灯火稳着。
同一时间,收鱼点后屋。
周老三听完周小虎回话,手里的旧潮纸被捏出褶子。
蒋拐子三人站在墙边,谁也不敢抬头。
周小虎低声道:“三叔,他没去野礁口。”
“还把秦二海那边签下了。”
周老三松开旧潮纸。
纸角慢慢翘起。
他盯着上面几道潮线,忽然开口:
“店铺砸不动,滩口困不住,那就从人下手。”
周小虎抬头。
“盯谁?”
周老三指尖压着潮汐纸。
“那三个刚进队的后生。”
“缺钱,贪活,心也没定。”
“找人去挑。”
周小虎立刻应声。
“是。”
周老三抬眼看向门外,声音压低。
“我要让陈浪自己看着。”
“他的队伍,从里面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