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三这回没摔茶碗。
他坐在收鱼点后屋,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桌上摆着三只空茶碗。
蒋拐子、胡麻子、田老五站在跟前,谁也没先开口。
周小虎站在门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垂着眼,把屋里每个人的话、每个人的神色都记在心里。
周老三抬眼。
“陈浪要带人走货了。”
蒋拐子咧嘴笑了一下。
“三叔,要不要我去村口堵他?”
周老三看了他一眼。
蒋拐子立刻闭嘴。
周老三敲桌面的手停住。
“堵人,那是赵强那种蠢货干的事。”
屋内死寂,只有指尖落在桌面的轻响慢慢散开。
周老三端起茶碗,又放下。
“蒋拐子,你盯陈浪和李二牛几个。”
“什么时候出村,背几篓,走哪条路,都给我看清。”
蒋拐子点头。
“明白。”
周老三看向胡麻子。
“你去镇后街。”
“几家收海货的小店,都打声招呼。”
胡麻子脸皮抽了抽。
“三叔,咋说?”
周老三声音不高。
“谁敢收陈浪,还有沙湾村那几个跟他走货的人,以后就别想从我这儿拿稳鱼。”
胡麻子眼神变了。
镇上小店不怕一天没螺蟹。
可要是没了稳定海鱼,灶上的汤锅就得空着。
田老五低声道:“码头那边,我去散话?”
“去。”
周老三重新敲桌子。
“告诉他们,谁接陈浪的货,就是跟我周老三过不去。”
三个人都应了。
周小虎舔了舔嘴唇。
这一次,周老三是要断陈浪的路。
胡麻子先去了镇后街。
秦二海的小饭店刚支开门板,锅里还没冒热气。
胡麻子站在门口,笑着没进。
“秦老板,这阵子海货可别乱收。”
秦二海手里的抹布停住。
“咋了?”
胡麻子往码头方向抬了抬下巴。
“周三叔说了,外头有些货不干净,收了扎手。”
秦二海脸色变了变。
他开小饭店,靠的是熟鱼熟虾吊汤。
得罪周老三,明天锅里就没东西下。
他立刻摆手。
“我这阵子不收外头海货,谁来也不收。”
胡麻子笑了。
“秦老板懂规矩。”
他走了两条巷子,又进了两家小收货点。
话术平淡,警告的意味却都一样。
等他到吴守田店门口时,吴守田正蹲在门槛边洗木盆。
胡麻子没进门,只站着。
“吴老板,最近生意不错?”
吴守田抬头看他。
“糊口。”
“陈浪的货,你前阵子收得挺顺手。”
吴守田把木盆里的水泼到沟里。
“货好就收,货差就不收。”
胡麻子笑了一声。
“那你得看仔细了。”
“周三叔那边的稳鱼,后头可不一定都送得过来。”
吴守田没接话。
胡麻子也不多留,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吴守田才把木盆翻过来扣住。
他朝店里喊了一声。
“孙小柱。”
一个粮油铺伙计探头出来。
“吴叔?”
吴守田从柜底摸出两毛钱。
“绕路去沙湾村附近,给陈浪递句话。”
“啥话?”
“今日后街风紧,别硬往吴家店里撞。”
孙小柱怔了怔。
吴守田看着他。
“别从大路走。”
孙小柱把钱揣进兜里,拔腿就走。
消息到陈浪耳朵里时,天已经擦黑。
陈浪正坐在油灯下,翻苏晚晴给的小册子。
纸页不新。
字却清楚。
米、面、油、盐。
赊欠。
人情。
损耗。
还清日期。
陈浪的手指停在“损耗”两个字上。
孙小柱把话带到,不敢多坐,喝了半碗水就走。
李二牛站在院里,脸色有点急。
“浪哥,吴老板这是不敢收了?”
陈浪合上册子。
“他是在提醒我,别从正门硬撞。”
孙铁柱皱眉。
“周老三手伸到镇后街去了。”
郭庆喜没说话。
他看向陈浪手边那本小册子。
陈浪把灯芯挑亮。
“明早照走。”
李二牛一怔。
“还走?”
“走。”
陈浪铺开一张纸。
“但规矩今晚先写清。”
谢菜花端水进屋,看见纸上密密麻麻,忍不住道:“浪儿,别熬坏身子。”
陈浪把纸推过去。
“娘,你也看看。”
谢菜花低头。
纸上分了几栏。
大货。
中货。
普通货。
保活损耗。
路费。
人力。
分成。
她看不全,但看得出这是正经账。
陈长根站在门槛边,手扶着门框。
“带人不比自己背篓,弄不好要结怨。”
陈浪点头。
“所以账先立住。”
他拿笔蘸墨。
“以后不是我一个人背篓卖货。”
“谁摸的,谁送的,谁保活,损耗多少,都要记。”
陈长根摸着桌角,半晌才道:“你心里有数就行。”
第二天一早。
陈家院门没关。
李二牛、孙铁柱、郭庆喜都来了。
陈浪把账纸压在桌上。
陈长根和谢菜花也在。
“第一趟,只试普通海货。”
陈浪看着三人。
“不碰危险潮口,不打听暗礁窝,不私藏,不乱报。”
李二牛马上点头。
“我听你的。”
陈浪继续道:“谁摸的货,谁保活,谁送镇上,损耗多少,全写账上。”
孙铁柱问:“货路上死了咋算?”
“损耗先从总账里扣。”
郭庆喜接着问:“价钱被压了呢?”
“也照实记。”
陈浪看着他们。
“赚了摆明处,亏了也摆明处。”
院里安静了一下。
李二牛挠挠头。
“亏了还记啊?”
陈浪道:“不记亏账,下回还亏。”
这话落下,陈长根皱着的眉慢慢松开。
谢菜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那就去。”
“别贪潮,别逞能。”
几人应下。
上午退潮。
陈浪带着李二牛、孙铁柱去了浅滩。
三人没碰险处,只赶普通螺蟹、蛏子和几样海货。
李二牛手快,翻石头摸螺。
孙铁柱稳,负责挑死壳和破壳。
陈浪看潮,看货,也看竹篓里的水。
郭庆喜留在村里接应。
他按陈浪交代,备了凉水和空筐,又把早上说好的分货规矩反复看了两遍。
晌午前,三人背着两篓货去了镇后街。
第一家小收货点,老板原本伸手要翻篓。
一听是陈浪带来的,手立刻缩了回去。
“今日货满。”
李二牛往屋里看了一眼。
空盆摆了一地。
“这也叫满?”
老板低头擦秤。
“不收就是不收。”
第二家说掌柜不在。
第三家更干脆。
门板半合。
里面的人隔着缝道:“别问,今日不收外头海货。”
李二牛脸红了。
“前两天不还收货吗?”
那人往码头方向瞥了一眼,没再说。
孙铁柱背着竹篓,肩膀沉了下去。
周老三不只在码头有秤。
他的手已经伸进了镇后街的门缝里。
又走了两家。
还是一样。
日头升高。
竹篓里的小蟹开始翻白。
几根蛏子闭壳发软。
李二牛蹲下看了一眼,急得直拍大腿。
“浪哥,再拖下去,全砸了。”
孙铁柱声音低了。
“周老三根子太深,咱普通人怕是斗不过。”
这话一出,李二牛也不吭声了。
旁边几个镇上闲人靠在墙边看笑话。
“听说这就是陈浪?”
“前阵子卖大货挺风光。”
“风光啥呀,周三叔一句话,后街都不敢收。”
几人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笑,目光死死盯着陈浪一行人,等着看他们狼狈离场。
李二牛猛地抬头。
陈浪抬手压住他。
“别吵。”
他蹲下,打开竹篓。
活的分一边。
快死的分一边。
已经不值价的放另一个破筐。
他动作不快,但很稳。
李二牛和孙铁柱都看着他。
陈浪抬头。
“这趟是我估错了。”
李二牛愣住。
孙铁柱也愣住。
陈浪继续道:“我以为周老三先封码头,没想到他连散店一起压。”
墙边那几个闲人停了笑。
他们原以为陈浪会嘴硬。
没想到他先认账。
李二牛急了。
“浪哥,这不怪你,是周老三太黑!”
陈浪把一只翻白的小蟹丢进破筐。
“怪谁,回头再说。”
“亏在哪,先看清。”
他站起身。
“死货和快死的,不撑高价了。”
“找零散口子低价处理。”
孙铁柱问:“活货呢?”
“湿草盖住,凉水压住。”
陈浪把竹篓重新分好。
“宁愿少赚,不能拿坏货糊弄人。”
李二牛眼眶发红。
“好好的货,被他们逼成贱价。”
陈浪看着他。
“这就是散货渠道太脆。”
“临时找买家,别人一句不收,损耗全砸咱们身上。”
这话扎得实。
比喊一百句斗周老三都实。
李二牛咬牙点头。
孙铁柱也不再说斗不过。
几人绕到巷尾,找了两个卖杂汤的小摊,把死货和快死货低价处理。
零钱落进布袋时,声音不响。
李二牛听得难受。
剩下能保活的货,又绕了半个镇子,才卖给一个不常从周老三那拿鱼的小摊。
价钱低。
但没坏名声。
傍晚回村。
村口有人伸脖子看。
李二牛低着头,没吭声。
孙铁柱背着空篓,脚步也沉。
陈浪没有从小路进家。
他直接进了陈家院。
“庆喜,把账纸拿来。”
郭庆喜立刻进屋,把早上那张账纸和苏晚晴送来的小册子一起拿了出来。
陈浪接过账纸。
竹篓、零钱、账纸,全摊在桌上。
陈长根坐在旁边。
谢菜花站在灶屋门口,手里的抹布攥了又松。
陈浪拿起笔。
“普通螺蟹一篓半,中货蛏子半篓。”
他一笔一划写下去。
李二牛站在旁边报数。
孙铁柱补了几样路上死掉的货。
郭庆喜盯着账面看。
“镇后街三家不收,两家关门,耽搁一个多时辰。”
陈浪笔尖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死货、快死货,低价处理。”
他把钱推到桌中间。
“最后进账,三块二毛四。”
若是寻常日子,这两篓货至少能卖十五块往上。
今日一通折腾,损耗、压价、耽搁叠加在一起,硬生生折损大半。
这点钱,除去人力路费,几乎不剩余利。
李二牛低下头。
这钱少得难看。
郭庆喜看着账面上的损耗,脸色也紧了。
陈浪拿笔,在损耗那一栏重重写下数字。
“亏也记。”
他看着三人。
“亏才知道亏在哪。”
院外有脚步声停住。
钱婶端着簸箕没进来。
刘婶子也站在篱笆边。
两人没像以前那样看热闹。
钱婶低声道:“肯把亏账写出来的人,比赚了钱乱吹的稳。”
刘婶子点头。
“是个过日子的样。”
天快黑时,苏长喜来了。
他没进院多坐,只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陈浪。
“晚晴让我带的。”
陈浪接过。
纸上字不多。
损耗、路费、冰钱、人力,都要算进成本。
若只记卖价,不记路上耗费,账面好看,心里会乱。
陈浪看完,手指在纸边停了停。
李二牛凑过来。
“写啥?”
陈浪把纸放到桌上。
李二牛看了半天,挠头。
“晚晴姑娘这账,比咱们想得细。”
孙铁柱低声道:“要是不记这些,今天还真以为只是少赚。”
陈浪拿笔,把“冰钱、路费、人力”补进账格。
一笔一划。
院里几个人都看着。
这一趟亏损没有遮起来。
损耗写上去,路费写上去,人力也写上去。
账面难看。
可漏洞也摆到了明处。
郭庆喜忽然道:“浪哥,下回我跟去镇上。”
“留村里接应不够,我得知道路上咋亏的。”
孙铁柱也抬头。
“我也不退。”
李二牛一拍桌子。
“退啥?”
“第一趟就想赚大钱,那不成做梦娶媳妇了吗?”
话一出口,他立刻看了陈浪一眼。
“浪哥,我不是说你和晚晴姑娘。”
院里几人都笑了一下。
气松了。
陈浪把账纸收好,又把苏晚晴那张纸夹进册子里。
“散货不能再只靠临时撞门。”
他看着三人。
“得把中货线谈成稳路。”
郭庆喜问:“找谁?”
与此同时,收鱼点后屋里,周小虎垂着眸,把蒋拐子带回来的话一字不落记下。
陈浪亏了。
可那本亏账,也被他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