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强那句“我也能娶”落下。
苏家院里一下没了声。
旱烟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下,又慢慢暗了。
苏山河脸色彻底冷了。
苏有田抬起头。
苏长贵也愣住了。
苏满囤嘴里的烟杆停在半空,半晌没吸。
苏长喜站在院门边,眉头皱得很紧。
苏晚晴还站在屋门边,手指攥着衣角,脸有些白。
可她没退回屋里。
赵强话一出口,自己也有些发虚。
可他看见王桂花眼睛亮了,胆子又撑了起来。
王桂花先是一愣,随即拍了拍膝盖,叹了一声。
“赵强这话急了些,可也是实话。”
她转头看向苏山河,声音放软。
“苏兄弟,姑娘嫁人,不就图个稳当?”
“总不能跟着个夜里摸黑走偏路的赶海人赌命。”
赵强立刻接上。
“对!”
他往院中站了半步,低着头,摆出一副老实相。
“苏叔,我不会说漂亮话。”
“可我知道过日子要稳。”
“我不像陈浪,成天钻芦苇荡,走旧盐道,背着一篓海货到处跑。”
他说着,看了一眼桌上的单据。
那几张纸摆在那里,刺得他心里发堵。
“他这阵子是挣了钱,可谁知道后头还能不能挣?”
“我家日子是不显眼,可比陈家稳。”
王桂花连忙点头。
“就是这个理。”
“陈家刚修屋,刚囤粮,钱还没捂热呢。”
“赶海靠天吃饭,今天摸着大鱼,明天摔进礁沟,谁说得准?”
苏长贵听到“稳”字,眼神动了一下。
苏有田却没接话,只把旱烟杆慢慢搁到桌边。
他等赵强继续说。
赵强以为苏家人听进去了,胸口挺了些。
“我也能改。”
“我以后也能干正事。”
“我不比陈浪差。”
院外有邻里压低声音。
“赵强这是当面抢亲啊?”
“昨夜还说替苏家操心,今儿就说自己能娶。”
“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
赵强耳根红了红,装作没听见。
陈浪没有急着吵。
他把桌上的账纸一张张压平。
吴守田的收货条放左边。
海潮楼的结算账放中间。
供销社清账凭据压在最上头。
纸角被风掀了一下。
他用两根手指按住。
很稳。
苏山河抬手,压住院里的议论。
他盯着赵强。
“你说你稳?”
赵强忙道:“是。”
苏山河问:“平日靠什么吃饭?”
赵强喉头一堵。
“镇上有活,我也能搭把手。”
“村里谁家有事,我也能帮忙。”
苏山河脸色没变。
“正经营生是什么?”
赵强嘴唇动了动。
“乡下人嘛,哪有那么多讲究。”
苏山河又问:“一月能进多少?”
赵强眼神躲了一下。
“这个……活多就多些,活少就少些。”
苏山河继续问:“账在哪?”
赵强脸上一僵。
“过日子哪有天天记账的?”
院里静了静。
苏有田这才开口。
“娶媳妇不是嘴上说稳。”
他敲了敲桌边。
“柴米油盐要落地。”
苏满囤磕了磕烟锅,闷声补了一句。
“没营生,稳从哪来?”
赵强脸上发热。
他急忙看向王桂花。
“我姨家亲戚多。”
“往后肯定能帮衬。”
“再说,我以后会改,不会让晚晴受苦。”
王桂花马上接住。
“对,年轻人哪有一开始就啥都有的?”
她又拿出长房伯母的架势。
“我是陈家长房,最清楚陈浪一家底细。”
“他爹娘老实,家底薄,前头穷成啥样,谁不知道?”
“我替苏家把关,也是为晚晴好。”
她话锋一转,又往陈浪身上绕。
“你们想想,夜里下礁下滩,多险啊。”
“哪天人没回来,姑娘怎么办?”
苏长贵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向赵强。
“先不说陈浪。”
“你说你能娶,那我问你,聘礼准备多少?”
赵强一愣。
苏长贵又问:“屋子在哪?”
赵强嘴巴张了张。
苏长贵盯着他。
“成亲后住哪?”
赵强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些……都能慢慢办。”
院外有人没忍住笑,又赶紧捂住嘴。
苏有田冷声道:“婚事能慢慢办,姑娘一辈子也跟你慢慢耗?”
赵强脸更红了。
陈浪这时才抬头。
他看着赵强,声音不高。
“你说我夜里走偏路不正经。”
赵强立刻瞪他。
“难道不是?”
陈浪道:“那你带刘疤子、赖三、马六夜里跟踪我,正经吗?”
赵强脸色一变。
陈浪没停。
“你在村口堵我的货篓,当众乱翻,翻出两篓破货,还说我偷船货,正经吗?”
赵强想开口。
陈浪直接压过去。
“你昨夜跟王桂花跑到苏家,坏我婚事,却不敢明说自己想娶晚晴,正经吗?”
三句话落下。
院里没人再替赵强说话。
苏长喜看赵强的眼神冷了下去。
苏有田和苏满囤都沉着脸。
陈浪抬手,指向桌上的单据。
“我挣的钱,有吴守田收货条。”
“有海潮楼结算账。”
“有供销社清账凭据。”
他看着赵强。
“你说你稳,你拿什么给苏叔看?”
赵强脖子一梗。
“几张纸就能说明你干净?”
“谁知道是不是你会写账骗人?”
“赶海就是撞运气!”
他拍了拍胸口。
“我现在是没挣大钱,可我人干净!”
陈浪眼神淡了些。
“你若干净,为什么让刘疤子打听我去镇上的路?”
赵强脸皮一抽。
陈浪继续问。
“你若干净,为什么让赖三、马六守滩?”
“你若干净,为什么在苏叔面前说亲眼堵住我,却不说自己堵出来的是小螺、瘦蟹、破皮杂鱼?”
苏长贵猛地看向桌上的那张收货条。
“一块八毛六……”
他低声道:“原来他说堵货,是堵了这个?”
苏有田敲了敲桌面。
“话说半截,就是坏人名声。”
赵强脸色青了。
他想骂。
可这是苏家院里。
苏山河坐在上首,苏家本家都在。
他不敢撒泼。
王桂花一看赵强撑不住,立刻站起来。
“陈浪!”
她指着陈浪,嗓门又高了。
“我是你伯母!”
“我替陈家操心怎么了?”
“你爹娘老实,我不替他们看着,你们这门亲还不知道要闹成啥样!”
陈浪转向她。
他眼里没有怒火。
这反倒让王桂花心里发虚。
“这门婚约,是我爹陈长根、我娘谢菜花同苏家早早定下的。”
“你不是我爹娘。”
“也不是苏叔。”
“你没资格替我退亲。”
王桂花脸一僵。
陈浪把供销社清账凭据往前一推。
纸面贴着桌子,发出轻轻一声。
“你若真替陈家操心,就不会把供销社三十三块七的账往我家头上挂。”
王桂花眼皮猛跳。
陈浪继续道:“你若真替苏家操心,就不会半夜带赵强上门,把晚晴的名声也拖进闲话里。”
这句话落下。
苏山河眼神一厉。
苏有田转头看向王桂花。
苏满囤也抬起了头。
苏长贵下意识退了半步,不再跟王桂花站在一处。
王桂花脸上挂不住了。
她最怕的就是这账。
三十三块七。
挂在陈家头上不成,现在反倒成了她自己的把柄。
她眼珠一转,忽然看向苏晚晴。
“晚晴啊,你还小,心软。”
“陈浪说几句好听话,你就被哄住了。”
“姑娘家别在院里插嘴,回屋去。”
苏晚晴的手指还攥着衣角。
她低着头,站了片刻。
王桂花以为她怕了,立刻又道:“你爹和长辈都在,哪轮得到你——”
“我没被谁哄。”
声音不大。
却清清楚楚。
院里所有人都看向屋门边。
苏晚晴往前走了一步。
她脸色还有些白,可脚步没退。
苏山河也看向她。
“晚晴。”
苏晚晴先看父亲,又看向几位本家长辈。
“爹,有田伯,满囤叔,长贵哥。”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她停了停。
“可我也有话要说。”
院里没人打断。
赵强嘴唇动了动。
王桂花想开口,被苏山河一个眼神压住。
苏晚晴抬手,把衣角慢慢松开。
那块布被她攥出一道褶。
“我信陈浪的账。”
“他敢把钱从哪来、花到哪去摆在人前。”
“他也敢当着大家的面说自己夜里赶海,走盐道,卖货。”
她看向赵强。
“赵强口口声声说稳当。”
“可他带人跟踪,堵路,坏人名声。”
“昨夜他来我家,说是替我操心,今天却说自己也能娶。”
赵强脸涨得通红。
“晚晴,我是为你好!”
苏晚晴看着他。
“你若真为我好,就不会拿我的婚事当由头闹事。”
一句话。
赵强彻底哑了。
苏晚晴又看向王桂花。
“王伯母,你让我回屋别插嘴。”
“可这是我的婚事。”
“你能说,赵强能说,陈浪能说,我为什么不能说?”
王桂花脸色难看。
院外有人低声说:“苏家姑娘这话硬气。”
“是啊,婚事是她的,她咋不能说?”
苏晚晴眼圈有些红,却没掉泪。
她抬眼看了陈浪一下,又很快收回目光。
“陈浪夜里赶海是苦。”
“可他每一笔钱有账,每一件事敢认。”
“我不愿嫁给赵强这种闲汉。”
闲汉两个字落下。
赵强像被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嘴唇抖了几下,愣是说不出话。
陈浪看着苏晚晴。
前世她也这样护过他。
只是那时,他没本事接住。
这一次,他接得住。
陈浪转向苏山河,低声道:“苏叔,晚晴若进我家门,我会让她过清白安稳的日子。”
苏山河站起身。
椅脚在地上擦出一道响。
院外看热闹的人立刻闭了嘴。
苏山河先看苏晚晴。
苏晚晴没有低头。
他又看向陈浪。
陈浪站得很直。
最后,苏山河冷冷扫过赵强和王桂花。
“我苏家的女儿,不是谁张口说娶就能娶的。”
赵强脸色灰败。
王桂花袖口攥得死紧。
苏山河一字一句道:“婚约早早就定下来的,既然照旧,就按规矩走。”
“谁再拿晚晴名声做文章,别怪我苏山河翻脸。”
苏有田点头。
“这话在理。”
苏满囤闷声道:“姑娘名声不是泥巴,谁都能踩一脚。”
苏长贵也开口。
“陈浪的账我看了。”
“赵强的账,我没看见。”
院外有人低声传开。
“苏家姑娘自己说了,不嫁赵强。”
“陈浪账清,赵强说不清。”
“这下赵强脸丢大了。”
赵强站在院中,手指攥得咯咯响。
他想冲陈浪发狠。
可苏山河站着,苏家本家都在,他不敢。
王桂花还想再说。
苏山河直接看向她。
“王桂花,昨夜我给你面子,是看你打着陈家长房的名义。”
“今天话说开了,你二人再留在这里,不合适。”
这就是逐客。
王桂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站起来,嘴里还硬。
“行,行,你们苏家有主意。”
“将来吃亏,可别说我没提醒。”
陈浪淡淡道:“王伯母放心,吃不吃亏,我们自己担着。”
“你先把自己三十三块七担明白。”
院外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王桂花脸彻底挂不住,扯着赵强就往外走。
赵强被她拽了一下,脚步踉跄。